「謝……謝……」
緩慢而含糊的兩個字。
從手機里傳出以後。
國醫館前廳安靜了很久。
沒人覺得這句謝謝說得不夠清楚。
恰恰相反。
正因為每一個字都如此艱難。
大家才更加明白,它究竟意味著什麼!
白露吸了吸鼻子。
最先打破沉默。
「第一次接到電話的時候。」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這兩個字,聽著還挺響的。」
毛不億點了點頭。
「比節目組給我們放的起床鈴響多了。」
原本略顯沉重的氣氛。
終於因為這句話緩和了一些。
顧懷山坐在一旁。
並沒有追問患者是不是已經完全恢復。
「急救成功,只是把人及時送上了治療的路。」
「語言、肢體功能想要恢復。」
「後面還有很長的治療和康復。」
「現在能說出兩個字是好事。」
「但不能把它當成故事已經結束!」
林夏認真點頭。
這次救援從來不是什麼一個人創造的奇蹟。
調度員維持通話。
後台人員完成定位。
急救、民警、消防與物業破門尋找。
醫院提前開啟綠色通道。
缺少任何一環。
電話那頭的那聲謝謝,都未必能夠重新出現!
熱芭低頭打開自己的學習筆記。
將林夏此前說過的那句話寫在了最後一頁。
【沒有人把他的沉默當成放棄。】
謝蘭枝正好從身後經過。
低頭看了一眼。
熱芭原本已經做好被挑錯的準備。
沒想到謝蘭枝什麼都沒有修改。
只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一行字。
「這句話留著。」
熱芭眼睛一彎。
鄭重點了點頭!
……
連續完成體校與急救中心兩期高強度錄製以後。
總導演終於站出來宣布:
「今天不安排任何外出任務!」
白露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今天可以休息?」
「真的。」
總導演一臉認真。
「今天所有工作都在國醫館內完成!」
白露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
側門便被工作人員推開。
幾個裝得滿滿當當的整理箱。
一輛接著一輛被送進前廳!
藥材儲存區!
教學道具區!
一次性醫療用品櫃!
還有這段時間錄製中不斷增加的各種資料!
全部需要重新整理!
白露望著幾乎堆滿半個前廳的箱子。
沉默了足足五秒。
「導演。」
「你是不是對休息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總導演理直氣壯。
「沒有外出。」
「也沒有跑步。」
「怎麼不算休息?」
「你這不是休息!」
「你只是把戶外勞動改成了室內勞動!」
直播間重新恢復了熟悉的歡樂。
【導演:今天絕對不折騰你們,只讓你們幹活!】
【白露眼裡的光,熄滅得好快。】
【剛在急救中心學會先問地址,現在請問掃把地址在哪裡?】
【《大夏國醫行》隱藏環節——大夏國醫館保潔行!】
毛不億已經開始提前挑選任務。
他在一堆箱子裡看了一圈。
最後指向角落。
「我整理說明書。」
「說明書應該比較輕。」
周聲幫他把箱子拖出來。
箱底剛剛離開地面。
毛不億臉上的表情便凝固了。
那一箱不但裝滿了設備說明書。
底部還壓著幾十本教學儀器操作手冊!
比旁邊兩箱藥材加在一起還重!
周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選得很好。」
「十分有分量。」
毛不億:「……」
柳煙主動負責核對醫療用品的有效期。
白露則拿走了幾包標籤紙。
準備給所有儲物櫃重新分類。
林夏與周澤負責檢查訓練器材,以及教學區存放的藥品樣品。
至於熱芭。
謝蘭枝直接在她面前放下三隻空箱子。
「藥材。」
「藥品。」
「保健食品。」
「今天你負責登記分類。」
熱芭看著三個箱子。
試探著問道:
「分錯了會怎麼樣?」
謝蘭枝神色平靜。
「分錯一件。」
「晚上多抄一頁基礎手冊。」
熱芭立刻坐直身體。
「保證一件都不錯!」
……
整理工作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國醫館裡不時傳來爭論聲。
「這個是教學模型,不能放醫療用品櫃!」
「誰把艾灸盒塞進針灸模型裡面了?」
「白露,那是血壓計袖帶,不是收納綁帶!」
就在眾人忙得不可開交時。
節目組攝影師小趙抱著一個塑膠袋走了過來。
「林老師。」
「我能不能順便問個問題?」
袋子裡裝著十幾隻大小不同的藥盒。
有的已經拆封。
有的只剩下幾片藥。
還有幾盒的包裝明顯放了很久。
小趙解釋道:
「這是我從我爸家裡整理出來的。」
「他平時什麼藥都往一個抽屜里放。」
「舊的、新的、正在吃的,全混在一起。」
「有幾盒已經過期了。」
「我原本想直接扔掉,又怕處理方法不對。」
他只是想問問。
過期藥究竟應該扔到哪裡。
總導演看見藥袋以後。
先讓鏡頭避開藥盒上的姓名、醫院與處方信息。
這才保留遠景繼續直播。
林夏也沒有接過袋子便擅自決定哪些藥能停。
「先不要全部扔。」
「也不要因為包裝舊,就把裡面所有藥都當成不用了。」
他將桌面清出一塊區域。
又放上三個收納盒。
【已經停用】
【正在服用】
【無法確認】
「確定已經停用,並且過期或者需要廢棄的藥。」
「可以按照本市正規藥品回收渠道處理。」
「不要把散裝藥片隨意丟棄,更不要直接衝進下水道。」
「但正在服用的處方藥。」
「不能只看藥盒新不新,就自己決定停藥!」
小趙點了點頭。
開始按照父親平時的習慣回憶。
降壓藥放進正在服用區。
幾盒很久以前剩下的抗菌藥被放進無法確認區。
另外一些連用途都想不起來的藥。
同樣沒有貿然丟棄。
原本只是一次順手詢問。
很快便變成了一場臨時家庭藥箱整理!
……
看見桌面逐漸被藥盒占滿。
其餘五位嘉賓也圍了過來。
白露拿起幾隻藥盒看了看。
十分自然地開始分類。
紅色包裝放左邊。
藍色包裝放右邊。
綠色包裝擺到中間。
周聲觀察半分鐘。
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按照什麼分的?」
「顏色啊。」
白露回答得理所當然。
「同一種顏色放在一起,看起來比較整齊。」
周聲將她剛剛擺好的藥盒全部推了回去。
「這是藥。」
「不是給衣櫃整理換季衣服!」
直播間笑成一片。
柳煙沒有跟著顏色走。
她翻到藥盒側面。
開始查看通用名與主要成分。
熱芭則按照謝蘭枝剛剛教過的內容。
把處方藥與非處方藥分開。
毛不億拿起一瓶包裝十分精緻的產品。
看了半天。
也沒有找到明確適應證。
「這個是治什麼的?」
熱芭接過去看了一眼。
「這是保健食品。」
「包裝上寫得很清楚。」
「不能代替藥物治療。」
謝蘭枝在旁邊微微點頭。
「總算沒有白抄那幾頁!」
熱芭立刻鬆了口氣。
今天晚上的作業。
暫時保住了!
幾個人還在笑鬧。
林夏卻從藥袋裡拿起一隻已經打開的退熱藥盒。
他先看了眼通用名。
隨後又拿起旁邊一盒主打緩解頭痛的複方藥!
幾秒後。
第三盒複方感冒藥也被他放到了桌面上!
三隻盒子。
包裝顏色完全不同。
商品名稱不同。
正面寫著的主要用途也不同!
一個退熱。
一個緩解頭痛。
另一個針對感冒引起的多種症狀。
白露看了幾眼。
「這不是三種藥嗎?」
「商品名是三個。」
林夏將藥盒全部翻到成分表那一面。
手指依次落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但這裡。」
「這裡。」
「還有這裡。」
「都出現了同一個名字。」
眾人順著他指的位置看去。
對乙醯氨基酚!
三隻藥盒裡。
全都含有同一種退熱鎮痛成分!
……
林夏沒有立即斷言老人已經發生藥物中毒。
他只是將三隻藥盒單獨拿出來。
示意導演不要拍攝可能暴露個人信息的標籤。
「這三盒藥。」
「都是從同一個常用藥抽屜里取出來的?」
小趙回憶了一下。
「對。」
「我爸說最近在吃的藥都放在最外面。」
「其他不用的會往抽屜裡面塞。」
林夏又看向藥盒開口。
封口破損都很新。
其中兩隻藥盒邊緣。
甚至沒有多少長期存放造成的磨損。
「你父親最近感冒了?」
「前幾天開始頭疼,還有些發熱。」
小趙回答道。
「他不太喜歡去醫院。」
「說家裡什麼藥都有,自己吃幾天就行。」
「這三盒分別是什麼時候買的?」
「一盒應該是以前剩下的。」
「複方感冒藥是他自己去藥店買的。」
「還有一盒,好像是親戚知道他頭疼以後送過去的。」
三個不同來源。
三個不同商品名。
最後卻進入了同一個藥箱!
小趙說到這裡。
神情忽然變得有些遲疑。
「我爸昨天還跟我說。」
「他準備了三種不同的藥。」
「一種吃久了不好,就輪換著吃。」
「他說這樣肯定不會過量……」
前廳里的笑聲徹底消失!
「藥盒不同。」
「不代表進入身體以後的成分也會跟著改名。」
林夏的語氣逐漸認真。
「如果三種藥都含有對乙醯氨基酚。」
「在同一天內重複使用。」
「總量依舊會不斷累加!」
「而且複方藥最容易讓人忽略這一點。」
「服用者以為自己只是分別吃了退燒藥、頭痛藥和感冒藥。」
「實際上。」
「可能在反覆攝入同一種成分!」
熱芭立即拿出登記表。
將三種藥的成分與規格分別記下。
柳煙則開始核對包裝內的剩餘數量。
一盒十二片裝的藥。
已經少了大半。
另一盒新拆封的複方藥。
剩餘數量同樣明顯不對。
小趙看見以後,臉色逐漸變了。
「家裡只有我爸一個人。」
「這些藥應該不會是別人吃的。」
但林夏仍舊沒有僅憑剩餘數量下結論。
藥片可能遺失。
也可能被老人分裝到了其他藥盒裡。
真正需要確認的。
是老人過去幾天究竟在什麼時候、服用了多少!
「你父親有記錄服藥時間嗎?」
小趙搖頭。
「沒有。」
「他平時都是覺得難受就吃。」
林夏眉頭微微皺起。
沒有記錄。
多種複方藥交叉服用。
具體累計劑量無法確定。
這已經不是簡單把過期藥扔掉便能解決的問題!
……
「現在聯繫你父親。」
林夏開口。
總導演立刻示意現場停止收音。
直播鏡頭也轉向另一邊正在整理藥櫃的周澤。
老人是否願意公開病情。
必須由他本人決定!
電話很快接通。
小趙的父親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
甚至還嫌兒子有些小題大做。
「我就是普通感冒。」
「吃幾片藥怎麼了?」
「那些藥名字都不一樣。」
「我又沒一次抓一把吃!」
林夏沒有和老人爭辯。
只讓小趙詢問最近幾天的大致服藥次數。
可老人回答得十分模糊。
有時頭疼便吃一片。
夜裡發熱可能再吃一次。
感冒藥則想起來就沖一包。
至於三種藥之間究竟間隔多久。
他已經記不清了!
小趙聽著聽著。
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爸。」
「你這兩天是不是一直沒怎麼吃飯?」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感冒了沒胃口,不是很正常嗎?」
「可你昨天還說噁心。」
「早上走兩步就覺得沒力氣。」
老人不耐煩地回答:
「人病了,哪有那麼精神?」
食慾下降。
噁心。
乏力。
這些表現都不特異。
普通病毒感染、睡眠不足以及許多其他情況都可能引起。
林夏無法僅憑几句話。
便斷定老人已經出現了藥物性肝損傷!
可結合可能存在的重複服藥。
以及無法說清的累計劑量。
同樣不能繼續留在家裡猜測!
「先讓叔叔不要再自行疊加這三種感冒退熱藥。」
林夏將三隻藥盒裝進透明袋。
「但他原本長期服用的處方藥。」
「也不能不分種類一股腦全部停掉!」
「帶上這幾天吃過的所有藥。」
「包括藥盒、說明書和剩餘藥片。」
「現在去醫院把服用時間與可能劑量說清楚。」
小趙已經顧不上繼續錄製。
「我馬上回去接他!」
總導演同樣沒有猶豫。
「今天的工作不用管了。」
「節目組安排車送你!」
「路上如果出現意識異常、持續嘔吐或者情況明顯加重。」
「立即聯繫急救,不要硬撐著自己送!」
小趙用力點頭。
抱起裝著藥盒的透明袋便往外走!
直到車輛駛出國醫館。
白露才低頭看向桌面。
剛才那三隻藥盒擺放的位置。
如今已經空了出來。
誰也沒想到。
一袋原本準備處理的舊藥。
真正需要追查的卻不是哪盒已經過期。
而是那些看起來完全不同的藥。
究竟在同一個人的身體裡。
重複了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