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虞看著素嬋曦溫和關切的神色，心底湧起一陣愧疚。
他掙扎著從她膝上起身，走到三尺之外，低著頭盤膝坐下。
素嬋曦眉頭微凝，柔聲問道：
「怎麼了？」
唐虞不敢看她，只低聲道：
「我腦子有些亂，想靜靜。」
「好。」
素嬋曦沒有多言，輕輕閉上了眼。
唐虞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六欲魔骰，放在掌心，將「貪」那一面朝上。
思緒翻湧。
第一次投出貪慾，是在盜天仙宗凝鍊混則種子的時候。
距今，已將近一年半了。
上次在靈源古洞天中，慾念持續時間雖將近兩年，但有痴欲壓著貪慾，並未做出什麼真正的威信之事。
這一次卻不同。
貪慾主導，嗔欲為輔。
自己不僅算計利用了對素嬋曦，壓制許久的慾念一朝爆發，竟還生出了想要將她毀掉的念頭。
那真是自己嗎？
是的。
那就是貪得無厭的自己。
唐虞此刻才真正明白了那句箴言——
「極欲之道，可見真我，亦足滅真我。」
第一次投出貪慾，自己便違背本心，算計了虞傾幽。
醒來後自以為明悟，以為從此能控制心中貪念。
如今想來，實在可笑。
人行於世，憑欲而趨。
而欲，大都是貪。
人心中的貪念，無窮無盡，永遠無法徹底控制。
自以為不擲骰子，便是壓制了貪念；卻不知從何時起，自己早已被貪念主導了思想。
……
六欲魔骰，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唐虞無奈嘆了口氣，將骰子收起。
他抬眸看向素嬋曦，一片雷櫻花瓣正自兩人之間無聲飄落。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誠摯，帶著深深的歉意：
「素嬋曦，我對不起你。」
「我不應該利用你、擄走你、算計你、欺騙你、偷看你、占你便宜，對你有下流的念頭，甚至……想毀了你。」
「我沒有尊重你。我懺悔，我有罪。」
素嬋曦怔怔看著他。
片刻後，她嘴角忽然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繼而笑出了聲：
「呵呵……」
她起身，走到唐虞面前，故作生氣道：
「那我要狠狠懲罰你！」
唐虞一愣，隨即肅然點頭：
「請菩薩責罰！」
素嬋曦輕輕勾起唐虞的下頜，拇指與中指扣起，抵在他眉心三寸。
屈指一彈——
砰！
很重！
「嘶！」
唐虞扯了扯嘴角，倒吸一口涼氣。
本以為她只是做做樣子，沒想到她竟然真的下了狠手。
素嬋曦看著他，若有深意：
「菩薩低眉，不是慈悲，而是金剛怒目！」
唐虞揉了揉眉心，忽然道：
「可你之前也那樣玩弄我的心思，是不是也該接受懲罰？」
素嬋曦微微一怔，語氣帶著幾分心虛：
「那你要怎麼懲罰我呢？」
唐虞起身，伸手探到她眉心，扣指，蓄勢待發。
他看著她，語氣玩味：
「你說呢？」
素嬋曦抿了抿唇，有些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唐虞嘴角微揚。
扣指鬆開，食指彎起，往下，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
……
而這一幕，恰好被傷勢初愈、聞聲趕來的顧拾祁撞見。
他怔在原地，瞳孔驟縮，張了張嘴，語無倫次：
「你……你們……」
素嬋曦臉頰飛起一層薄紅，立即後退一步，垂下眼帘。
這副慌亂含羞的模樣，比任何話語都更刺目。
顧拾祁心口如遭重錘，半晌才擠出一句：
「小菩薩……你怎麼能……」
唐虞轉頭看向他，挑眉一笑：
「顧老弟，這是傷勢還沒恢復嗎？」
顧拾祁抬手指向他，臉色漲紅，呼吸粗重：
「唐虞，你……卑鄙、下流、無恥！」
「啊——！」
他不甘地怒吼一聲，一拳狠狠砸在地面，泥土飛濺。
唐虞踱步到他身側，慢悠悠開口：
「顧老弟，我從未招惹過你。一直都是你先動手，再誣陷，隨後莫名其妙地針對我。」
「如今說這種話，仙尊傳人的臉面，不要了？」
顧拾祁臉色鐵青，牙關緊咬：
「其他事我管不著，但你利用小菩薩這一點，我忍不了。」
「呵。」
唐虞嗤笑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她已經懲罰過我，也原諒我了。」
「怎麼，你不服？還想打一架不成？」
顧拾祁當即祭出那柄漆黑長刀，刀鋒寒光凜冽：
「之前未分勝負，這一次，定叫你跪地求饒！」
唐虞後退數步，曦璃劍指向顧拾祁，語氣不屑：
「你，還不配。」
……
劍拔弩張之際，一道輕咳自旁側響起。
「咳咳。」
素嬋曦看向二人，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雷澤古墟還有一個月便要關閉，是意氣之爭的時候嗎？」
「眼下最重要的，是尋找雷櫻島上的機緣。」
唐虞看了顧拾祁一眼，收劍入鞘，走到素嬋曦身側。
他抬眸望向雷櫻島中心那座擎天巨峰，轉了話題：
「這雷櫻島上，不會還有什麼危險吧？」
素嬋曦心頭一凜，想起夔牛虛像，神色微凝：
「典籍記載中，雷櫻島並無任何危險。但那鎮島夔牛虛影，先前卻對我生出敵意，甚至想殺我。」
顧拾祁若有所思，接過話頭：
「雷澤古墟，據載是一位雷道大能飛升前的閉關之地。那位前輩飛升後，將此地煉化為秘境，造福靈源修士。」
「至於那頭夔牛——傳聞是那位前輩早年行走魔域時，從魔族手中奪來的凶獸。」
「夔牛桀驁難馴，前輩便奪了它的傳承神通，只留一縷殘魂封印在雷櫻島下，令其鎮守此島。」
唐虞聽完，神念緩緩探入地面。
深入數十丈後，觸到一道封印之力，無法再進。
他收回神念，看向素嬋曦，語氣帶著幾分猜測：
「那夔牛殘魂先前吐出一個『魔』字。」
「難道說……你真是魔不成？」
顧拾祁搶先反駁：
「絕無可能！小菩薩怎麼可能是魔！」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
「說不定，只是小菩薩身上有與那位雷道大能相似之處。」
素嬋曦默然不語，她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
自有意識起，便在小西天的菩提樹下，由師尊釋無相教導修行。
唐虞見她神色有異，聲音放柔了幾分：
「放心，有我在，那夔牛殘魂不會再找你麻煩。」
「我的身份，你很清楚，它怕我。」
幽游一脈，遊走於生死邊界的擺渡人，殘魂本能畏懼。
素嬋曦自然明白。
她將心頭翻湧的念頭按下，轉頭看向唐虞，嘴角彎起，語氣輕柔：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