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你怎麼去工地打工了？還有一年就高考了，現在時間很緊張，你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
浙省杭市，一處正在建設中的商業綜合體工地。
七月的陽光毒辣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整個工地像一口巨大的蒸籠。
二樓樓面上，十幾個工人正蹲著扎鋼筋，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淌下來，在滾燙的混凝土表面瞬間蒸發。
李斌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的扎鉤還在繼續擰著鋼筋綁紮點上的鐵絲。
他的動作又快又穩，左手送絲，右手一擰一甩，三秒一道綁紮點，比旁邊幹了一二十年的大工都利索。
"老師，我家裡的情況您也知道，我想趁著暑假賺點錢。"李斌一邊幹活一邊回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嘆。
劉林，李斌的高二班主任，淮縣一中最年輕的高級教師，帶過三屆畢業班。
但從教十二年，他從來沒見過像李斌這樣的學生。
高一分科進他班的時候，李斌的成績單就把整個年級組的老師都震了。
數英兩科接近滿分，語文一百三十多，理綜近乎全對，總分七百二十三。
那還是高一，卷子難度不低。
此後每次大考小考，李斌的分數從沒掉過七百二。
整個淮縣一中從上到下都把這孩子當寶貝疙瘩。
年級主任隔三差五找他談話問學習狀態。
校長在全體教師大會上點名表揚過七八次。
就連縣教育局的人都打過招呼，說這個苗子一定要保住，明年高考豫省百萬考生，這是最有希望衝擊省狀元的人選。
省狀元意味著什麼？
對淮縣一中這所豫省南部的地級市普通高中來說，那就是升學的金字招牌，省里的專項撥款，源源不斷的優質生源。
全縣的教育系統都在盯著李斌這屆。
可偏偏是這個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孩子，家裡條件很差。
劉林是打電話問過李斌爺爺才知道他在工地的。
老頭子說李斌六月底就跟著村裡的人走了，說去杭市打暑假工，攔都攔不住，還說孩子說等開學就回來，讓我們別擔心。
劉林掛了電話心裡就不是滋味。
這孩子家裡什麼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父母在二零二零年那場疫情里沒了，留下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和兩個老人。
爺爺李衛國今年六十八，年輕時在磚窯幹了半輩子，腰和膝蓋都不行了，陰雨天幾乎下不了地。
奶奶王梅六十六，血壓高，心臟也早就不太好，常年吃藥。
一家三口就靠著幾畝地和低保過日子，縣裡鎮上的補助年年都有，但也就是維持基本生活，存不下錢。
李斌這孩子在班上從來不提家裡的事，穿的衣服都洗的褪色。
但他整個人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眼神里從來看不到自卑或者怨懟。
成績拔尖，性格卻隨和，同學問他題從來不推辭，講解耐心。
老師們私下裡說，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劉林的語氣軟了很多:"李斌，你缺錢跟我說啊。生活費我還是能幫助你一些的，學校那邊我可以幫你申請一些獎學金。"
"老師，您幫我的夠多了，獎學金、貧困補助，還有學雜費豁免，都是您幫我跑的，我不想再麻煩您了。"
兩年前李斌剛上高中，第一學期交學費，是他帶著李斌一趟趟跑辦公室、跑教務處，硬是把三年的學雜費全免了下來。
後來貧困補助的申請、各種獎學金的材料，也都是他幫忙操持的。
李斌又補了一句:"老師，您放心吧，我不會耽誤學習的，晚上回來我都有看書。"
劉林沉默了幾秒，他知道李斌的性格，看著溫和，骨子裡比誰都要強。
再說下去這孩子也不會鬆口，反而給他添負擔。
劉林終於開口:"行，你在工地上班一定要注意安全，千萬要注意帶好安全帽，高空作業那些別碰，鋼筋什麼的戴好手套，遇到難處了就跟我說，聽到沒？"
"放心吧，老師，有困難我肯定跟您說。"
劉林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這是客套話。
這孩子所謂的"有困難"，大概得是餓死了才算。
當然，如果一個省狀元的苗子餓死了，怕是整個豫省的教育系統都要大地震了。
"好好照顧自己。"劉林最後叮囑了一句，掛了電話。
李斌把手機揣回褲兜，手套蹭了蹭額頭的汗，繼續幹活。
手機屏幕上沾了水泥灰，他也沒在意。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工友探過頭來，操著一口豫省口音："李斌，恁老師打的？"
李斌點點頭:"嗯，劉老師，班主任。"
"那老師可真好，暑假還惦記著你學習嘞。"
工友感慨了一聲，又看了看李斌手裡麻利的動作，"你這手活，真是恁剛叔教的？頭一回來工地干成這樣，我都不信你是新手。"
李斌笑了笑沒接話，手上繼續擰鐵絲。
他現在蹲在樓面邊緣，鋼筋密密麻麻地鋪開，太陽直直曬下來，鋼筋表面溫度得有六七十度，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燙。
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胸口那件灰色舊T恤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
他站起來直了直腰，一米八四的個頭在工地上很顯眼，身材勻稱結實，肩膀寬厚，怎麼看都不像個十七歲的學生。
剛來工地頭兩天，幾個工友還嘀咕說這孩子細皮嫩肉的能幹幾天？
結果一個星期下來，沒人再吱聲了。
李斌扛鋼筋一次扛三根十二米22的螺紋鋼，加起來兩百多斤，一路從料場扛到樓面上臉不紅氣不喘，比那些膀大腰圓的老工人都能扛。
扎鋼筋的手速更是嚇人，綁紮質量比李剛手下幾個大工都好。
李剛說小子你以後別讀書了跟我干工程算了。
當然是開玩笑，全村都知道李斌學習好。
遠處傳來一個粗獷的嗓子，李剛站在樓下遮陽棚底下沖他招手:"小斌，歇會兒，兩點多最熱的時候，別幹了，下來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