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劉曉雨從學校回家幫奶奶翻地。
桂省的四月天已經熱了,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燙,她彎著腰在地里拔草,額頭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
幹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肚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像是有東西在裡面絞。
她蹲下去按住肚子,以為又是胃疼。
這兩年她的胃一直不太好,時不時會疼一陣,忍忍就過去了。
但這次不一樣,那種疼越來越劇烈,冷汗從額頭滾下來,順著臉頰滴到土裡。
她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嘴唇都白了,手指抓著地里的泥土。
奶奶在田埂那頭看到了,趕緊瘸著腿跑過來,一看孫女的臉色嚇得腿都軟了。
"小雨!小雨你怎麼了?"
"奶奶……我肚子疼……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那陣劇痛持續了將近十分鐘才慢慢緩下來。
劉曉雨被奶奶攙著回了家,躺了一下午。
第二天起來她又跟沒事人一樣去上學了,只是胃時不時還會隱隱作痛。
她跟奶奶說"就是胃不舒服,不要緊",奶奶想著等收完秋糧賣了錢帶她去醫院看看。
但沒過多久,劉曉雨在學校的課堂上又犯了。
這次比上次還嚴重,她趴在桌子上渾身發抖,汗把後背都浸透了。
老師趕緊把她送到了鄉衛生所,衛生所的醫生看了看情況說"趕緊送縣裡",當天下午就轉去了縣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奶奶在醫院的走廊里站都站不穩了。
胃癌。
醫生把奶奶叫到辦公室單獨說的,話講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縣醫院的條件有限,建議到省城的大醫院再複查確診。
但醫生私底下也跟奶奶說了一句,看情況,八九不離十了,而且已經是晚期了。
奶奶那天不知道是怎麼從醫院走回家的。
她手裡攥著那張檢查單子,在縣城的街上走了很久很久,眼淚流幹了又流,路邊的行人看她一眼又匆匆走過。
最後她坐上了回村的班車,一路上像個木頭人一樣坐著,車窗外熟悉的山水一片一片地往後倒,她什麼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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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奶奶翻遍了家裡所有能藏錢的地方,加上零錢罐里的硬幣,攏共兩千一百零六塊錢。
還有一張存摺,上面有五千塊錢,是這些年攢下來給小雨讀書的。
她又去鄰居家借了兩千,湊了將近一萬塊錢。
第二天早上,奶奶帶著劉曉雨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車。
一路上奶奶的眼睛是腫的、紅的,她騙小雨說"去省城再檢查一下,更放心一點。"
劉曉雨看著奶奶通紅的眼睛,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她什麼也沒問。
省城大醫院的結果出來那天,奶奶在診室門口聽到醫生說的話之後,整個人靠著牆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旁邊的護士趕緊扶她起來,給她倒了杯水。
奶奶擦乾眼淚走進病房的時候,劉曉雨正坐在病床上看著她。
"奶奶。"
"嗯?"
"我是不是得癌症了?"
奶奶的眼淚又出來了。
她走過去抱著劉曉雨,把孫女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雨……奶奶對不起你……奶奶沒錢給你治病……"
劉曉雨伸手拍了拍奶奶的後背,瘦小的手在老人家弓著的背上輕輕拍著。
後來醫生又單獨跟奶奶聊了一次。
醫生說得很委婉,胃癌晚期,治療意義不大。
化療和靶向藥的費用對她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天文數字,而且即便投入了那麼多錢,預後的可能性也非常渺茫。
醫生嘆了一口氣:"大娘,帶她回家吧,保守治療,儘量讓她的生活質量好一些。"
奶奶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謝謝醫生"。
回去的路上劉曉雨一直握著奶奶的手。
她雖然只有十五歲,但她不傻,她知道奶奶做了什麼決定,她也不怨奶奶。
家裡什麼條件她比誰都清楚,奶奶能把那幾千塊錢全掏出來帶她來省城檢查一趟,已經是拼了命了。
劉曉雨靠在奶奶肩膀上,聲音細細的:"奶奶,咱們回家,回家好好過日子。"
聽了劉曉雨的話,奶奶泣不成聲。
從省城回到白崖村之後,劉曉雨就沒再去學校了。
班主任打過兩次電話來問情況,奶奶在電話這頭支支吾吾地說"小雨身體不好,先休學一段時間"。
班主任聽出了語氣里的不對勁,但沒有追問,只是說"等身體好了隨時回來,學校這邊給她留著學籍"。
劉曉雨在旁邊聽到了,等奶奶掛了電話,她低著頭說了句"奶奶,別留了,我不上了"。
奶奶看著她瘦小的身影,什麼也沒說出來。
日子還是要過的。
劉曉雨不乾重活了,奶奶死活不讓她下地,說她現在身體不好不能勞累。
但她閒不住,地里的活不讓干她就做家裡的,洗衣做飯餵雞掃院子,一樣不落。
有時候趁著奶奶去地里了,她偷偷扛著小鋤頭去屋後的菜地翻翻土、澆澆水,被奶奶發現了就是一頓嘮叨,她就笑著應"奶奶我就松鬆土,不累"。
胃疼還是老樣子。
一陣一陣的,說不準什麼時候來。
疼得輕的時候她就忍著,坐一會兒就過去了。
疼得重的時候整個人蜷在地上冒冷汗,咬著牙不叫出聲。
奶奶在鎮上藥店給她買了不少藥,胃藥、止痛藥、消炎藥,瓶瓶罐罐堆在桌角。
劉曉雨按時吃藥,但那些藥也只能管一時,疼起來的時候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後來她在抖音上刷到了別人直播,看著那些主播對著手機說話唱歌,屏幕上時不時飄過禮物,她心裡一動。
她想,要不她也試試?
萬一能有人給她刷點錢呢,哪怕幾塊錢也能給家裡減輕一些壓力。
於是"小雨很堅強"這個帳號就這麼開了。
名字是她自己想的,她覺得她這輩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唯獨"堅強"這兩個字她配得上。
從五歲挨打不哭到十五歲確診癌症沒垮,她確實挺能扛的。
剛開始的時候直播間裡經常一個人都沒有。
她對著空蕩蕩的屏幕說話,說山裡的天氣、說地里的玉米、說奶奶今天做的飯。
偶爾有個人進來又走了,她也繼續說著,像是在跟空氣聊天。
後來慢慢有了幾個固定的粉絲,人不多,七八個,但每天都來,聽她說話、給她刷幾塊錢的小星星小氣球。
劉曉雨已經很知足了,那點錢雖然少,但一個月攢下來夠買半個月的藥。
兩年前的那個夏天,她在抖音上刷到了李斌的新聞。
那是2027年6月底,滿屏都是"豫省高考滿分狀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