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3日，周三。
杭城下了一早上的大雨，氣溫變得很低。
直到中午，才漸漸變小。
薄霧籠在鳳梧山莊的庭院裡，桂花樹的葉子掛著露水，空氣里有一種濕冷的清冽感。
林逸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和黑色長褲，沒有系領帶。
他下樓時，看到林洛河已經坐在客廳里了。
老人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唐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拄著那根烏木手杖，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裡，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爺爺。」
林逸走過去，「可以出發了。」
林洛河轉過頭，目光在林逸身上停了一下，「穿得還行。」
「去那種地方，不能穿太亮。」
林洛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他站起身，拄著手杖往外走。
唐虎、程沐風以及幾位保鏢已經等在門口了，看到兩人出來，拉開了勞斯萊斯的后座門。
林逸扶著林洛河坐進去，自己從另一側上車。
總共三輛車子先後駛出鳳梧山莊，沿著之江路往南開。
天色還有些灰濛濛的，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已經落了大半，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林逸坐在后座，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沒有說話。
林洛河也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搭在烏木手杖的頂端，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車子穿過市區，過了錢塘江大橋，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轉入一條窄一些的路。
路兩邊是成排的松柏，在迷霧中沉默地站著，像是無數個安靜的哨兵。
車子在一處墓園門口停下來。
林逸撐著傘，扶著爺爺下車，唐虎從後備箱裡拿出幾束白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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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沐風他們則拿出其他祭祀用品。
一行人沿著墓園的石板路往裡走，路兩側的墓碑排列整齊，碑面上的名字有的已經模糊了。
林洛河走得不快，每走幾步就停一下，看看路旁的松柏，又繼續往前走。
在一處墓碑前，他停下了腳步。
墓碑是黑色的，表面被風雨打磨得平整光滑。
上面刻著一行字：賢妻【陳溪梅】之墓， 1940-1992。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夫林洛河敬立】
「慕辰，這是你奶奶。」
林洛河杵著手杖，從唐虎手中接過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聲音沉重，「當年你爸媽去世，你失蹤……你奶奶久思成疾，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離我而去了。」
「奶奶，慕辰回來了。」
林逸喉頭髮緊，帶著哽咽，不顧滿地雨水，直接跪了下去。
砰砰砰砰……連續磕了四個響頭。
中年喪子，失孫。
可想而知，奶奶陳溪梅究竟是有多悲痛。
才會久思成疾，最終撒手人寰。
更難以想像，在此之上又添一次喪妻之痛的林洛河，是如何撐過那段黑暗歲月的。
洶湧的無力與無助，頓時湧上林逸心頭。
半晌過後，林洛河輕嘆一聲，伸手將林逸扶了起來。
看了看右側，「慕辰，來這邊吧！」
旁邊的墓碑上，刻著兩行字：【林若辰 1964-1991 / 沈慕婉 1965-1991】。
林逸站在墓碑前，低頭看著那兩行字。
今天，是父母的忌日。
也是林逸第一次來。
過去四十年，他不知道自己父母還健不健在。
若是不在……又葬在哪裡。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
面前是他從未見過面，只能通過照片去懷念的人。
林洛河把白菊放在墓碑前，又從程沐風手裡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緩緩把水灑在碑前的泥土上。
「你爸媽生前喜歡喝茶，也結緣於茶……每次來，我都帶一點。」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杯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林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墓碑表面，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光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雨水拍打著松柏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輕聲說話。
林洛河在他旁邊蹲下來，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
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奶奶，你爸媽如果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會很高興。」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林逸問。
林洛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墓碑上的名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奶奶……溫柔，賢惠，雖然沒什麼主見，但無論貧窮還是富有，都默默操持著這個家。」
「你爸……倔，認定了的事誰拉都拉不回來。你媽正好相反，溫柔，但有主意。當年他們在一起，家裡其實有不少人反對，但你媽一點沒動搖。」
他停了一下，「你像他們。有你爸的倔，也有你媽的溫柔。」
林逸沒有接話。
他把手從墓碑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看著墓碑前那束白菊在風中輕輕晃動。
跪下，磕頭。
點香，燒紙。
之後，兩人在墓前待了很久。
久到雨都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墓碑前的水泥地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林逸扶著爺爺站起來，程沐風接過保溫杯，安靜地站在幾步之外。
林洛河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墓碑：
「若辰，慕婉，我把小慕辰找回來了。他很好。你們安心。」
「爺爺，」
林逸站在原地，沙啞著說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這……多待會。」
林洛河看著他，緩緩點頭，「好。」
林逸看著爺爺的背影在晨光中緩緩往前走。
唐虎扶著他，那根烏木手杖一下一下地落在地面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某種古老而堅定的鼓點。
程沐風也隨著走遠，在數十米外站定。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林逸才深吸一口氣。
轉身看向墓碑上的名字，然後緩緩坐了下來。
打開一瓶酒，倒了三杯。
兩杯放在墓前。
一杯拿在手中。
「爸，媽，」
「我好想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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