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塞厲聲喝道。
赤袍人們湧出殿外，火把在夜風中搖晃。
但靈鷲宮建在懸崖峭壁之上，到處都是廊道和暗門，喬峰三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甲塞站在殿外的石階上，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臉色鐵青。
夜色中，喬峰提著兩個兄弟在陡峭的山道上狂奔。
他每一步都踏得極重，腳下碎石滾落懸崖，半天才聽到落地的聲響。
他的左肩和後背都在淌血，血水順著衣袍滴在山道上，被夜風一吹便凍成了冰渣。
虛竹被他提在左手中，身體僵硬，皮膚表面那層青紫之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段譽被他夾在右臂下，呼吸微弱，嘴角不斷有黑血滲出。
喬峰翻過縹緲峰的山脊，身後靈鷲宮的火光越來越遠。
他又奔出二十餘里，直到身後的追兵聲徹底消失，才在一片松林里停下腳步。
他將虛竹和段譽靠在一棵大松樹下。
虛竹的嘴唇已經變成了深紫色，脈象亂得像一團麻，真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段譽的情況稍好一些，但胸口的掌印已經重新變黑，餘毒發作得比預想的更快。
喬峰從腰間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將酒囊遞給段譽。
「三弟，喝一口。」
段譽勉強抬起手接過酒囊，喝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他的精神微微振作了些。
他睜開眼睛看著喬峰，聲音嘶啞：
「大哥，你的傷……」
喬峰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傷口，伸手抓了一把乾淨的雪按在傷口上。
雪被血水融化，又被他用布條胡亂纏了幾道。
他蹲下身，看著兩個兄弟，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虛竹中的是赤魔教的逆行散，段譽中的是赤練鎖魂餘毒，他喬峰武功再高，於解毒一道卻是一竅不通。
喬峰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普天之下，若說內功最深不可測之人，只有一個。」
段譽抬起頭。
喬峰道：
「少林寺藏經閣，那位掃地老僧。」
段譽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搖了搖頭道：
「從縹緲峰到少林寺，路途遙遙萬里。二哥的身體，撐得到嗎？」
虛竹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虛弱，但語氣堅定：
「我撐得住。大哥說去哪，就去哪。」
他勉強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喬峰拍了拍虛竹的肩膀，站起身道：
「走。」
從縹緲峰到少室山，喬峰雇了一輛馬車。
段譽和虛竹躺在車廂里，喬峰趕車。
兩天後段譽和虛竹都開始發高燒，虛竹燒得最重，整個人滾燙，皮膚上那層青紫之氣卻越來越深，嘴唇乾裂，胡話不斷。
段譽相對清醒一些，但胸口的黑掌印擴散到了整個胸膛，左臂又失去了知覺。
喬峰三天沒有合過眼，日夜不停地趕車，困了便灌一口酒。
馬換過三匹，乾糧吃完了便啃生冷的干餅，渴了便抓一把路邊的雪塞進嘴裡。
第八天傍晚，少室山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天際線上。
喬峰駕著馬車直奔山門，將馬車停在山腳，一手一個將虛竹和段譽從車廂里抱出來。
段譽還能勉強站著，虛竹已經完全昏迷，被喬峰橫抱在懷中。
三人剛到山門口，兩個知客僧迎上來。
知客僧看到喬峰滿身血污、懷中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臉色大變。
喬峰道：
「在下喬峰，求見玄寂方丈。」
知客僧面露難色道：
「喬施主，方丈正在做晚課，不見外客。施主若有事，明日再來吧。」
喬峰沒動。
他抱著虛竹，身後的段譽搖搖晃晃。
他看著知客僧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告訴方丈，喬峰帶著靈鷲宮宮主虛竹、大理國鎮南王世子段譽登門求見。我二弟三弟身中劇毒，命懸一線。若方丈不肯相見，我們三兄弟便跪在山門前，跪到他肯見為止。」
知客僧被他的氣勢震住了，對看一眼，轉身跑進了山門。
玄寂方丈親自迎了出來。
玄寂年過六旬，身穿大紅袈裟，白眉垂到眼角，面容清瘦，目光沉靜。
他身後跟著十八名少林長老，個個手持禪杖。
玄寂看到喬峰懷中昏迷的虛竹，又看到段譽面色灰敗站立不穩，臉色微變。
他快步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虛竹的脈門，手指一搭上便皺起了眉頭。
「經脈逆行，毒入膏肓。這是什麼毒？」
喬峰道：
「赤魔教的逆行散。一旦動用內力，毒素便發作。」
玄寂又轉向段譽搭上他的脈門，眉頭皺得更緊：
「赤練鎖魂。這毒已經深入心脈，若再遲幾日，神仙難救。」
玄寂收回手指，抬頭看著喬峰，目光複雜。
喬峰這三個字在少林寺是一個禁忌。
幾個月前少室山大戰，前任方丈玄慈便是因喬峰的身世而死。
少林寺上下對喬峰，有愧，有恨，也有敬。
玄寂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喬施主，少林寺欠你一個人情。今日你帶兩位義弟來求醫，少林寺不會袖手旁觀。」
他轉過身，對身後長老們吩咐道：
「去請藏經閣那位出來。」
十八名長老面面相覷。
一個長老遲疑道：
「方丈，那位……未必肯出來。」
玄寂道：
「告訴那位，虛竹是少林寺出去的人，如今身中劇毒，請他看在少林寺的份上出手相救。若那位不肯出來，我便親自去藏經閣請他。」
長老領命而去。
玄寂親自引路，將喬峰三人帶到方丈院的一間靜室。
靜室中擺著三張竹榻，榻上鋪著乾淨的蒲草。
喬峰將虛竹輕輕放在竹榻上，又扶著段譽在另一張榻上躺下。
約莫一炷香後，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掃地僧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身灰布僧袍，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掃帚，瘦削的身形微微佝僂，臉上布滿皺紋，一雙眼睛卻清澈如同嬰兒。
玄寂雙手合十，躬身行禮。
掃地僧將掃帚靠在牆角，走到虛竹榻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虛竹的脈門。
片刻之後又走到段譽榻前搭上段譽的脈門。
他收回手指，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古井不波。
「逆行散，以赤練蛇毒為引，配以斷腸草、烏頭、曼陀羅，用內力度入經脈。中毒者一旦催動內力，毒性便隨真氣流轉全身。這位小和尚先中了毒，又被鎖在地牢中十日，毒已深入骨髓。」
喬峰抱拳道：
「求前輩救我二弟。」
掃地僧沒有答話，走到虛竹榻邊盤膝坐下。
他伸出右手，掌心貼在虛竹後背的靈台穴上。
一股內力緩緩渡入虛竹體內，那內力綿厚悠長，如春風化雨。
虛竹皮膚表面那層青紫之氣開始緩緩消退，從額頭退到脖頸，從脖頸退到肩膀。
虛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顫，頭頂冒出一縷縷暗綠色的霧氣。
玄寂站在一旁，雙手合十，低聲誦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