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在烽燧台基邊緣坐下,從腰間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
他的目光掃過山道,掃過松林,掃過遠處賀蘭山的層巒疊嶂。
眉頭微微皺起。
從黑廟出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三個時辰,甲塞一直沒有露面。
黑廟是赤魔教經營三代的總壇,裡面藏著的屍傀衛隊被三兄弟一鍋端了,甲塞不可能不知道。
但這一路上,除了風聲和松濤,沒有任何追兵的跡象。
虛竹靠在烽燧殘牆上,左肩的傷口換了新藥,臉色恢復了幾分血色。
他見喬峰皺著眉頭,便問道:「大哥,你在想什麼?」
喬峰將酒囊遞給虛竹,沉聲道:「從黑廟出來,一路上太安靜了。」
「甲塞在黑廟裡布置了屍傀衛隊,還有那幅壁畫,顯然他知道咱們一定會找到黑廟。」
「但他本人卻沒有在黑廟裡等著咱們。」
「他要麼是傷還沒好,要麼是另有圖謀。」
虛竹接過酒囊喝了一小口,烈酒入喉,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他抹了抹嘴道:「甲塞在賀蘭山峽谷中挨了大哥一掌,又被三弟的六脈神劍削傷了左肩,傷上加傷。」
「他的赤練鎖魂掌雖然毒辣,但自身的損耗也大。」
「或許他正躲在某個地方養傷,暫時無力追擊咱們。」
喬峰搖了搖頭,目光仍緊盯著松林方向:「甲塞不是那種吃了虧就躲起來的人。」
「他在少室山吃了虧,立刻就在賀蘭山峽谷布下赤煞煉獄陣。」
「赤煞煉獄陣被破了,他又在黑水老店布置了玄磁鏡。」
「這個人極其善於利用地形和資源層層設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後手。」
「黑廟既然是他赤魔教的老巢,他必然還有後招。」
段譽睜開眼睛,語氣平穩:「大哥的意思是,甲塞在黑廟外還布了別的棋子?」
喬峰道:「甲塞在黑廟裡布置了屍傀衛隊,那只是第一道防線。」
「屍傀衛隊被破,甲塞不可能坐視不管。」
「他一定還有第二道防線,只是還沒發動。」
話音未落,喬峰猛地站起身來。
他聽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聲音,那聲音混在松濤中幾乎分辨不出,是一截枯枝被人踩斷的脆響。
聲音從烽燧下方的松林中傳來。
他低聲道:「二弟,三弟,有人來了。」
虛竹立刻翻身而起,雙掌中寒熱兩股氣勁同時凝聚。
段譽也從台基上站起身來,右手食指指尖氣勁一閃而逝。
松林中人影晃動,從四面八方向烽燧圍攏過來。
來人大約有四五十個,全部身穿夜行衣,黑布蒙面,手中握著清一色的彎刀。
他們的步法沉穩有力,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武者。
喬峰目光掃過包圍圈,看清了為首之人。
那人身高八尺,肩寬背闊,穿一襲深青色勁裝,沒有蒙面,一張方正的臉孔,濃眉虎目,絡腮鬍子遮住了半張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掛著一柄沉重的金刀,刀鞘上鑲著七顆銅釘。
那人站在松林邊緣,抬頭望著烽燧上的三兄弟,面容陰沉似水。
喬峰不認識此人。
他轉向虛竹和段譽,發現兩人的表情都變了。
虛竹的臉色驟然凝重,段譽則是滿臉不可置信。
段譽脫口而出:「鄧百川?!」
烽燧下方的鄧百川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金刀。
刀身與刀鞘摩擦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刀鋒在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芒。
他身後站著三個人,一個手持判官筆,一個雙手握著短戟,一個腰間纏著鐵鏈。
這三人也都是段譽和虛竹認識的——慕容復的四大家將中,除了風波惡已死,包不同被慕容復所殺,剩下的鄧百川、公冶乾、古篤誠三人,此刻都站在了赤魔教的陣營里。
鄧百川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沉重:「段公子,虛竹先生,別來無恙。」
段譽從烽燧上躍下,喬峰和虛竹緊跟在他身後。
三人落在烽燧下方的山道上,與鄧百川面對面站定。
段譽的目光從鄧百川掃到公冶乾,又從公冶乾掃到古篤誠。
他開口時聲音發緊:「鄧大哥,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鄧百川沒有回答。
他握著金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段譽繼續道:「鄧大哥,你跟隨慕容家三十年,是慕容家最忠心的人。」
「可是慕容復做了什麼,你知道嗎?」
「他勾結赤魔教擄走我妻子,他在少室山嘲笑語嫣是個感情白痴,他說他從來沒愛國語嫣。」
「他裝瘋賣傻三個月,暗中聯合甲塞和一品堂,要趁大理內亂之際瓜分我大理三郡。」
「鄧大哥,你難道要跟著他一條路走到黑?」
鄧百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身後的公冶乾冷冷開口:「段公子,你說這些做什麼?」
「我們是慕容家的家將,不是大理國的臣子。」
「公子爺要做什麼,我們做下人的跟著便是。」
「對錯是非,不是你段公子說了算的。」
段譽轉向公冶乾,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憤怒:「公冶二哥,當年在燕子塢,你與我下棋喝酒,談古論今,何等快意。」
「如今你也要助紂為虐?」
公冶乾沉默了一瞬,將手中的判官筆轉了半圈,語氣生硬:「段公子,交情歸交情。」
「公子爺吩咐我們在這裡截殺你,我們便在這裡截殺你。」
「你不必多說。」
虛竹向前邁出一步,雙掌合十。
他的聲音平和卻擲地有聲:「幾位施主,慕容公子投靠赤魔教,赤魔教以活人煉製屍傀,塗炭生靈。」
「幾位施主若還有半分俠義之心,便不該助紂為虐。」
古篤誠將雙戟往地上一頓,粗聲粗氣道:「虛竹先生,你是靈鷲宮宮主,我們是慕容家的家將,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奉公子爺之命來取三位的性命,得罪了!」
鄧百川忽然抬起左手,制止了古篤誠和公冶乾。
他看著段譽,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終於開口:「段公子,我家公子爺雖然投靠了西夏,但他畢竟是我鄧百川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