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現在回大理,語嫣便等不到解藥。」
「我若去少林寺,大理國便要在沒有世子的情況下支撐至少兩個月。」
喬峰將手中的酒囊重重往馬鞍上一擱。
他走到段譽面前,低頭看著段譽,虎目中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與篤定:
「三弟,當日咱們在崤山古道上,大哥對你說過一句話。」
「家國與摯愛本非兩難。」
「先解眼前劫,再平身後事。」
「如今這句話依然作數。」
「大理國的局勢雖然兇險,但高升泰還沒有篡位,土司叛亂還沒有波及大理國都。」
「你伯父還在撐著,禁軍統領還在撐著。」
「你方才給信使的三條指令條條切中要害——壓住高升泰的摺子不批,他便沒有名義調兵出城。」
「穩住騰衝和永昌的土司,叛亂便不會繼續擴大。」
「這些手段至少能替你爭取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足夠咱們趕到少林寺,拿到洗髓換血篇,再趕回大理。」
「你若現在回大理,語嫣的蠱毒便再也沒有解藥。」
「你若先去少林寺,大理國還有救。」
虛竹道:
「三弟,大哥說得對。」
「靈鷲宮的人馬此刻應當已在縹緲峰集結完畢,他們可以先行趕赴大理邊境,替你穩住局面。」
「二哥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靈鷲宮的九天九部多少還能震懾一下那些蠢蠢欲動的土司。」
段譽向兩個兄長抱拳,眼眶微紅,聲音沙啞:
「出發。」
「天亮前趕到函谷關。」
馬蹄踏過洮水河畔的碎石灘時,日頭已經偏西。
三匹快馬從隴西官道上折向西南,沿著吐蕃與西夏交界的邊境線疾馳。
段譽在馬上又看了一遍禁軍統領的密信,信紙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軟。
他將信紙折好塞入懷中,抬頭望向前方,忽然勒住了韁繩。
邊境線上的村莊正冒著黑煙。
那不是炊煙。
炊煙是青白色的,輕而淡,會在晚風中慢慢飄散。
這煙是黑的,濃而厚重,像一條條扭曲的墨龍從村莊的屋頂上翻滾著升起來。
風從村莊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焦臭的氣味,那是木材和糧食被燒成灰燼的味道,中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喬峰勒住馬,虎目掃過村莊外圍。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橫著幾具屍體,看服飾是當地的吐蕃邊民。
一個老婦人倒在自家門檻上,手中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青稞餅。
村中的小廣場上,二十幾個穿著西夏兵服的漢子正挨家挨戶地踹門搜查。
他們將搜出來的糧食和布匹堆在廣場中央,將牛羊從圈裡趕出來,用刀背抽打著不肯走的氂牛。
幾個年輕女子被拖到井邊,哭喊聲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站在廣場中央的糧車上,腰間掛著一柄西夏軍中制式的彎刀,正指揮手下將劫掠的財物裝車。
他扯著嗓子對部下喊話,聲音粗啞而放肆,用的是西夏語——但不是西夏軍中常用的党項語,而是夾雜著漢話的河西土語。
喬峰在南院當遼國大王時和西夏打過無數次交道,聽得懂党項話。
他越聽眉頭皺得越緊,這群人雖然穿著西夏兵服,但說話的腔調和用詞習慣和真正的西夏邊軍完全不同。
喬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虛竹。
他的青布長袍在風中微微一鼓,腳下的碎石在他邁步時悄無聲息地陷入泥土。
他沒有走正路,而是從村莊側面的一排廢棄馬廄中穿過去,身形在斷牆殘垣間快速移動。
段譽和虛竹一左一右散開,段譽展開凌波微步掠上村口的屋頂,虛竹貼著土牆摸向廣場側翼。
糧車上的頭目正彎腰去扯一個年輕女子的頭髮,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被人從身後捏住了。
那隻手像鐵鉗一樣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之大,他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
他轉過頭,對上一雙虎目。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平靜。
「你們是哪個指揮的?」
喬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頭目的耳膜上。
頭目張了張嘴,擠出一句西夏話。
喬峰手上加了一分力道,頭目的腕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換了漢話,聲音因疼痛而發顫:「我們是西夏興慶府左廂軍第三指揮的!」
「奉命巡查邊境!」
「你是什麼人?」
「敢動西夏官軍,不怕滅九族嗎?」
喬峰沒有鬆手。
他看著頭目腰間那柄彎刀,刀鞘上刻著西夏軍的編號。
但刀鞘和刀柄的磨損程度不匹配——刀鞘是新的,刀柄卻已經磨得油光發亮。
真正的西夏邊軍不會用這種新舊不搭的兵器。
他左手一探從頭目懷中摸出一塊令牌,令牌正面刻著西夏文字「一品」二字,背面是一隻展翅的雄鷹。
這塊令牌和在靈州城老鐵勒給他的那塊一模一樣,正是一品堂的令牌。
「一品堂的人,什麼時候改穿西夏邊軍的衣服了?」
喬峰將令牌摔在糧車上,聲音在廣場上炸開。
「紫衣派你們來的?」
「他讓你們假扮西夏兵劫掠吐蕃村莊,是為了什麼?」
頭目的臉色變了。
他忽然抬起左腿,膝蓋撞向喬峰小腹。
這一招不是西夏軍中的搏殺術,而是一品堂刺客的貼身短打功夫。
喬峰不閃不避,右掌一翻,降龍十八掌的剛勁從掌心吐出,頭目的身體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整個人從糧車上倒飛出去,撞碎了廣場邊上一口大水缸,碎瓷片和水花濺了一地。
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道,那頭目撞碎水缸後還能掙扎著爬起來,胸口衣甲碎裂,露出裡面一件一品堂的黑衣。
廣場上的其他「西夏兵」紛紛拔刀。
他們的反應速度比尋常邊軍快得多,拔刀的動作整齊劃一,一瞬間便組成了半月形的合擊陣型。
這陣型段譽在黑水老店見過——正是一品堂的圍攻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