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方丈院靜室的窗欞中透進來,照在竹榻上。
王語嫣躺在榻上,蓋著一床薄被,眉心的黑氣被鎖心丹壓制住,比當日剛中蠱時淡了許多,但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昏睡了一個多月,每天只有小半個時辰是清醒的,清醒時也只能勉強喝幾口粥,說不了幾句話便又沉沉睡去。
她的手腕細得能看清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十根手指冰涼如霜。
段譽坐在榻邊,握著王語嫣的手。
他的右手掌心貼著她的手背,丹田中那股混元聖體之氣緩緩流轉,沿著掌心渡入她體內,替她暖著手腳。
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個時辰。
喬峰和虛竹站在他身後。
喬峰的雙臂抱在胸前,虎目中帶著幾分凝重。
虛竹雙掌合十,嘴唇無聲地翕動,念著藥師佛的名號。
掃地僧盤膝坐在靜室門外的石階上,那把破掃帚橫放在膝頭,瘦削的背影在晨光中紋絲不動。
他沒有進靜室,但他的內力早已籠罩了整座方丈院,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段譽將王語嫣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轉身面向喬峰和虛竹。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大哥,二哥,我準備好了。」
喬峰走上前,將大手按在段譽肩上。
他粗獷的嗓音壓得很低:「三弟,你記住。」
「第一次換血療毒最兇險,蠱蟲在你體內紮根一個多月,早已與心脈融為一體。」
「你要將蠱毒從她心脈中吸出來,又不能傷了她本就脆弱的心脈。」
「混元聖體之氣雖然能克萬毒,但你的經脈剛剛重塑,丹田中的混元真氣還不夠渾厚。」
「若感到蠱毒反噬,立刻收功,不要硬撐。」
虛竹從懷中掏出最後一顆九轉還魂丹,遞到段譽手中:「三弟,這是玄寂方丈給的最後一顆。」
「萬一你內力不濟,吞下這顆丹藥能護住心脈,替你爭取一盞茶的時間。」
「我和大哥在外面替你護法,有任何動靜,隨時喚我們。」
段譽接過丹藥收入懷中,向兩個兄長點了點頭。
喬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靜室,反手將門關嚴。
他和虛竹一左一右守在靜室門外,降龍十八掌的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天山六陽掌的陰陽二氣在虛竹雙掌間若隱若現。
靜室中只剩段譽和王語嫣兩個人。
油燈里的火苗輕輕晃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段譽將王語嫣從竹榻上扶起來,讓她盤膝而坐,背靠在自己胸前。
她的身體輕得像一把乾柴,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摸到她脊背上每一根骨頭的輪廓。
段譽深吸一口氣,雙掌抵在她後背的靈台穴和至陽穴上。
丹田中的混元聖體之氣緩緩運轉,從雙掌掌心渡入王語嫣體內。
那股真氣與段譽之前修煉的任何內力都不同。
它溫潤如玉,渾厚如海,一進入王語嫣的經脈便如同春雨滲入乾涸的河床,將她萎縮的經脈一寸一寸浸潤開來。
王語嫣的經脈被封住了一個多月,四條正經被一陽指的指力鎖死,經脈內壁乾癟萎縮,真氣在其中通行極為艱難。
混元聖體之氣不急不躁地推進,每經過一處穴道便分出一縷真氣留在其中,將被鎖死的穴道重新激活。
真氣緩緩推進到心脈附近。
段譽閉上眼睛,透過混元聖體之氣的感知力,看到了王語嫣心脈中的景象。
那條暗紅色的三屍奪魂蠱蟲正蜷縮在心脈正中央,蠱蟲的身體與心脈內壁緊緊粘連在一起。
它的頭部深深嵌入心脈壁中,口器刺入經脈壁層,不斷吸食著王語嫣心頭精血。
蠱蟲周身生長著無數細如髮絲的觸鬚,這些觸鬚扎入心脈壁層深處,將蠱蟲牢牢固定在心脈中。
蠱蟲的尾部連接著一條暗綠色的毒腺,毒腺中儲存著滿滿的蠱毒。
若是強行拔除蠱蟲,毒腺便會炸裂,釋放出的毒液瞬間便能將心脈腐蝕得千瘡百孔。
段譽穩住心神,將混元聖體之氣分成兩股。
一股真氣以洗髓換血篇中的柔勁緩緩包裹住蠱蟲的毒腺,將那些暗綠色的蠱毒一滴一滴地吸入真氣之中。
混元聖體之氣是萬毒克星,蠱毒接觸到真氣的瞬間便如同冰雪遇火,被一絲一絲地消融化解。
這個過程極為緩慢,每一滴蠱毒都需要數十息的時間才能徹底消解。
段譽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丹田中的混元真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另一股真氣以洗髓換血篇中的剛勁,沿著蠱蟲尾部進入蠱蟲體內。
混元真氣在蠱蟲體內化作無數微小的氣針,將蠱蟲扎入心脈壁的觸鬚一根一根地挑斷。
蠱蟲劇震,蜷縮的身體猛地伸直,口器從心脈壁中拔出,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嘶鳴聲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震盪在經脈中,段譽只覺得耳膜一陣刺痛。
蠱蟲的掙扎扯動了王語嫣的心脈,王語嫣悶哼一聲,心口劇痛讓她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但她的眼睛仍然閉著,沒有醒。
段譽繼續催動混元真氣,將蠱蟲三分之一的觸鬚全部挑斷。
按照洗髓換血篇的記載,換血療毒需要分三次進行,第一次挑斷三分之一的觸鬚並吸出三分之一的蠱毒,第二次再挑斷三分之一,最後一次將蠱蟲連同毒腺完整剝離。
這個過程不能一蹴而就,因為蠱蟲的觸鬚扎入心脈壁層太深,若一次性全部挑斷,心脈壁層便會留下大量創口,王語嫣本就虛弱的心脈承受不住。
將近兩個時辰。
段譽的衣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丹田中的混元真氣消耗過半,但他的雙掌始終穩穩地抵在王語嫣後背上。
最後一根三分之一的觸鬚被挑斷,最後一絲蠱毒被吸入混元真氣中消解。
他緩緩收回內力,將王語嫣輕輕放回竹榻上。
他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雙掌掌心各多了一道暗綠色的紋路,那是蠱毒被混元真氣消解後殘留的痕跡。
丹田中的混元真氣在經脈中自行運轉,那些暗綠色的紋路正在緩緩變淡。
王語嫣的眼睫毛顫動了幾下。
那雙閉合了一個多月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線,瞳孔中原本籠罩的那層灰濛濛的霧氣已經消散了大半。
她的眼神還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段譽臉上。
她的眼眶在一瞬間蓄滿了淚水,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枕邊的蒲草上,浸出兩團深色的濕痕。
「段郎,我以為我再也看不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