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在西夏剿滅赤魔教,救回被擄的五百邊民,此等功績大理國婦孺皆知。」
「如今陛下龍體漸愈,正是需要殿下替陛下分憂之時。」
「老臣年邁,這數月代理朝政已感力不從心。」
「殿下若不接這副擔子,老臣只好辭去肅平侯之爵,告老還鄉了。」
說罷他將象牙笏板往地上一擱,作勢便要跪下去。
這個動作做得極有分寸——膝蓋彎了一半便停住了,恰好讓左右兩旁的官員來得及上前攙扶。
一個白髮蒼蒼的戶部老臣顫巍巍地出列,拱手道:「殿下,肅平侯說得是。」
「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龍體欠安,殿下若不監國,朝政便無人主持。」
「老臣斗膽,懇請殿下以社稷為重,接攝政王之印。」
他話音剛落,又有一個兵部侍郎出列附和。
緊接著是禮部尚書、刑部主事、大理寺卿,十幾個官員魚貫而出。
他們言辭懇切,口吻一致,仿佛早已排練過千百遍。
段譽看在眼裡,心中雪亮。
這些出列附議的官員,十有八九是高升泰一系的人。
他們口中的「懇請」不過是高升泰授意的台詞,為的是在百官面前演一場「眾望所歸」的戲。
但這場戲他必須接。
高升泰這一手極狡猾——他主動將攝政王的位置讓出來,看似放權,實則將自己從「把持朝綱的權臣」變成了「輔佐新王的元老」。
他退一步便占據了道義的高地,百官只會說他高升泰忠心耿耿、主動讓賢,絕不會有人說他圖謀不軌。
若自己推辭不受,高升泰便可以繼續以「暫代朝政」之名名正言順地把持朝綱,還會對外說是「世子殿下不肯為國分憂」。
他需要攝政王的實權。
只有拿到攝政王大印,才能調閱太醫院的脈案密檔追查龍涎香的來源。
才能提審御膳房的太監追查參湯的經手之人。
才能下旨恢復禁軍統領褚萬里的兵權。
才能調動邊軍徹查土司叛亂的背後推手。
這些都是他作為鎮南王世子無法做到的事——世子只能統兵,不能理政。
但攝政王可以。
他沒有坐那張龍椅,而是站在龍椅旁的攝政王座前,面向百官。
他開口了,聲音溫潤卻擲地有聲:「段譽年幼,本不當擔此大任。」
「但伯父龍體未愈,朝政不可荒廢。」
「諸位大人既然抬愛,段譽便暫領攝政王之職。」
「待伯父龍體康復,即刻還政。」
高升泰率先跪倒,蟒袍的下擺鋪在丹陛下的金磚上,姿態恭謹而無可挑剔。
「攝政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身後百官齊齊跪倒,山呼千歲。
聲音在泰和殿的穹頂下迴蕩,震得盤龍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喬峰站在泰和殿側門的廊柱旁。
他今日換了一身深青色長袍,腰間沒有懸刀劍,但他往那裡一站便是最鋒利的兵器。
他的虎目從高升泰掃到那些附議的官員,又從那些官員掃到丹陛上挺身而立的段譽。
晨光透過泰和殿的雕花窗欞灑進來,將他魁梧的身形投在牆壁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他的目光停在高升泰身上——高升泰跪在百官最前方,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但那雙眼睛在低頭時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得意。
喬峰將這一絲得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粗獷的嗓音在段譽耳邊響起,壓得極低,只有段譽能聽見:「三弟,這老狐狸送你一頂高帽子,是想把你架在火上烤。」
「你接了他的招,他便有了後手。」
段譽低聲回道:「我若不接,他便有藉口繼續把持朝綱。」
「接了,至少能查案。」
攝政王大印落於紫檀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段譽坐在泰和殿偏殿的臨時理政之所,面前堆滿了數月來積壓的奏摺與卷宗。
他翻開太醫院封存的段正明脈案密檔,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數月來的用藥和病情變化。
他要從這些蛛絲馬跡中找出高升泰投蠱的證據鏈——龍涎香的來源、參湯的經手之人、御膳房的值守記錄。
每一份卷宗都被他用硃筆圈出疑點,批註密密麻麻。
窗外日頭偏西,已是午後。
偏殿的門被輕輕叩響三聲。
喬峰大步走了進來,手中拿著兩封書信。
第一封是火漆封口的竹筒,封泥上蓋著少林寺的梵文印戳。
第二封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羊皮紙,封口處用丐幫獨有的打狗棒法暗記封緘。
他的虎目中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將兩封信放在段譽面前的案桌上。
「少林和丐幫都來了。」
段譽拆開第一封書信。
竹筒中滑出一卷雪白的宣紙,字跡古樸蒼勁,是玄寂方丈的親筆手書。
他輕聲念了出來。
「阿彌陀佛。少林寺聞大理國遭赤魔教荼毒,國君蒙難,百姓受苦。」
「老衲已命羅漢堂首座率一百二十名武僧,即日啟程南下。」
「武僧團自帶乾糧兵器,不勞大理國供應。」
「預計十五日內抵達大理國都。」
「赤魔教雖滅,餘毒未清。」
「一品堂殘部尚在西夏邊境流竄。」
「少林武僧願為大理國清掃餘孽,護國安民。」
「另,藏經閣那位老師父托老衲帶一句話給段施主——混元聖體之氣雖損耗過度,但根基未損。」
「施主在拔蠱時內力運轉之法已暗合易筋伐髓之理,若能靜心調養,不僅功力可復,更能更上一層。」
段譽將玄寂的書信放在案上,拆開第二封。
丐幫的羊皮紙上字跡粗獷豪放,墨跡淋漓。
他默讀了一遍,抬頭看向喬峰。
「丐幫新任幫主吳長風,親率一百名精英弟子已從洛陽出發。」
「信上說——」
他將信紙遞給喬峰。
「『喬幫主昔日對丐幫恩重如山。』」
「『吳某不才,忝居幫主之位,日夜不敢忘喬幫主當年在杏子林以一己之力為丐幫擋下西夏一品堂的暗算。』」
「『今聞喬幫主在大理協助段世子平亂,丐幫豈能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