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鐵匠的手臂上滿是燙傷和毒液腐蝕的疤痕，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層層疊疊的疤痕將皮膚扭曲成猙獰的模樣。
有幾個工匠已經倒在工作檯上斷了氣，他們的屍體沒有被人搬走，就那樣趴在滿是毒粉和鐵屑的木案上，旁邊還堆著沒完成的淬毒弩箭。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藥師正趴在工作檯上劇烈咳嗽，每咳一聲便從口中噴出一股暗綠色的毒霧。
他的雙手布滿毒液腐蝕的潰爛傷口，手指腫脹得如同胡蘿蔔，指甲已全部脫落。
他的嘴唇發紫，臉色灰敗，顯然已毒入膏肓。
喬峰大步走到老藥師面前，伸掌抵在他後背靈台穴上，一股渾厚的內力渡入他體內，暫時壓制住毒氣攻心的勢頭。
老藥師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喬峰臉上聚焦了片刻。
「壯士……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喬峰沉聲道：「老人家，你們被高升泰關在這裡多久了？」
他在替誰煉製這些毒兵暗器？
老藥師咳嗽了幾聲，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他伸出顫抖的手抓住喬峰的衣袖，手指無力地攥著那片粗布，聲音斷斷續續：「高升泰……三年前把我們抓來，替他煉製毒兵。」
他背後還有一個黑袍人，不知道是什麼來頭，只聽高升泰叫他『毒尊』。
每月十五，高升泰都要親自去城北那口枯井中，和那個毒尊會面。
他們會帶一批新的蠱種回來，讓我們照著配方煉製。
我偷偷聽他們說過，那枯井底下有一條密道，通往蒼山更深處。
毒尊就藏在那個地方，每次來都會帶更毒的方子。
這幾個月他們變本加厲，逼我們日夜不停地煉製，三天前還拿我們煉出的新藥給那些士兵灌下去，灌完之後那些士兵就變成不怕死的怪物了。
老藥師說到這裡，身體忽然劇烈抽搐起來。
他體內的毒氣終於衝破了喬峰渡入的內力壓制，心脈被腐骨蝕心之毒侵蝕殆盡。
他喉嚨里發出最後一聲沙啞的喘息，攥著喬峰衣袖的手無力地鬆開，落在工作檯上那堆還沒配完的毒藥粉末中。
喬峰伸手合上老藥師的眼瞼，站起身來，虎目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城北枯井。
每月十五。
西域來的毒尊。
那夜他伏在太廟樑柱上，聽到黑袍人口中說出「西域」、「萬毒之源」這幾個字，心中便隱約覺得不對勁。
如今老藥師臨死前的遺言，恰好印證了他在太廟地磚縫隙中所聽到的。
那口枯井必定就是密室的入口，這個毒尊就是太廟密室中的黑袍人。
喬峰轉身大步走出地牢，將老藥師的話向段譽和虛竹複述了一遍。
段譽聽完臉色驟變：「每月十五——今日便是十五。」
若現在趕去城北枯井，或許能在密道中堵住他。
大哥，這個毒尊應該就是太廟密室中的黑袍人，他才是背後真正的毒尊！
喬峰點了點頭，將酒囊別回腰間，虎目中精光四射：「果然不出我所料！」
月隱雲層，蒼山腳下的亂葬崗被一片死寂籠罩。
城北那口枯井就在亂葬崗邊緣，井口用青石砌成八卦形，石縫間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井中無水已有百年，井底積著厚厚一層枯葉和不知什麼動物的白骨。
夜風從井口灌進去，帶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
喬峰伏在枯井左側一堵殘垣後，衣袍已被夜露打濕。
他身旁是段譽，右手食指指尖氣勁凝而不發。
兩人身後二十步外的密林里，吳長風率三十名丐幫精銳壓低了呼吸，打狗棒在黑暗中隱隱泛著碧光。
遠處靈鷲宮的傳訊煙火已滅，虛竹正率鈞天部從蒼山另一側向枯井包抄。
子時三刻。
枯井中忽然湧出一股濃烈的腥風。
那腥風不是從井口吹出來的，而是從井底深處翻湧而上，如同井底有一隻巨大的毒獸在呼吸。
腥風所過之處，井口的枯藤瞬間發黑捲曲，石縫中的青苔嗤嗤冒著白煙。
一道黑影從枯井中緩緩升起。
黑袍兜帽，衣袂在腥風中獵獵作響，正是太廟密室中那個黑袍怪客。
他的身法詭異至極，不像是輕功提縱，倒像是整個人被腥風托著從井底浮上來。
雙腳無聲地落在井沿上，腳下的青石被靴底沾著的毒液腐蝕出嗞嗞輕響。
黑袍人站定後，緩緩轉過身，面向段譽和喬峰藏身的殘垣。
月光正從雲層裂縫中灑下來，照在他露在兜帽外的下半張臉上。
蒼白無須，嘴唇極薄，下頜線條分明。
喬峰從殘垣後站起身來，雙掌在身側微微張開：「閣下便是高升泰口中的毒尊？」
「當日在太廟密室里，喬某便覺得閣下身上那股陰毒之氣與赤魔教同出一源。」
「今夜既然撞上了，便不用再藏頭露尾了。」
「閣下究竟是誰？」
黑袍人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那笑聲沙啞而尖細，在寂靜的亂葬崗中迴蕩，震得枯井邊的碎石簌簌滾落。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雙手，十根手指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指甲縫裡滲出粘稠的毒液。
雙手扣住兜帽邊緣，猛然掀開。
月光明亮地照在那張臉上。
左半邊臉俊朗如玉，劍眉入鬢，星目含威，皮膚光潔沒有一絲瑕疵，正是慕容復那張讓無數江湖女子傾心的面孔。
右半邊臉腐爛如屍，皮膚潰爛翻卷，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和青黑色的血管，眼眶深陷，眼珠渾濁發黃，嘴角的潰爛一直延伸到耳根，每一條腐爛的紋路里都滲出暗綠色的毒液。
那張臉一半是慕容復，一半是惡鬼。
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容拼在同一張臉上，比純粹的恐怖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段譽脫口而出：「慕容復？！」
他的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震驚和悲哀。
他見過慕容復意氣風發的時候，見過他瘋癲落魄的時候，卻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慕容復仰天大笑。
那笑聲在亂葬崗上空炸開，驚起遠處枯樹上一群烏鴉，鴉群在月光中四散飛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