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站在那兩根倒塌的鷹頭人身石柱前,肩頭仍在微微發抖。
她轉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將那張憔悴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眼眶下是連日在馬背上顛簸累出的青黑,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眼角細紋里嵌著戈壁灘的風沙。
這已經不是段譽記憶中那個在燕子塢里笑著給他沏茶的溫婉少女了。
她看到喬峰和段譽從紅柳叢後走出來時,眼中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她向兩人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動作仍是燕子塢的舊規矩,但姿態中已沒有了當年在參合莊時的從容。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段譽臉上,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段公子,好久不見。」
「喬大俠,奴婢阿碧,是姑蘇慕容家的舊仆。」
「段公子還記得阿碧,阿碧感激不盡。」
「只是如今的阿碧,已不是當年在燕子塢給公子沏茶的阿碧了。」
「兩位方才在廟外想必已經看到了——公子爺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練了那毒功之後,周身皮膚潰爛,經脈里的毒液比血還多。」
「他每隔三日便需要新鮮的人血來淬鍊毒池,否則毒氣便會反噬自身。」
「起初他只是用牛羊的血,後來牛羊的血不夠了,他便用自己的手下的血。」
「他手下那十幾個黑衣劍士,如今只剩三個人,其餘全被他扔進了毒池。」
「再後來,連手下的血也不夠用了。」
「他說毒功到了第八重,需要純陰純陽之氣來調和五臟,便逼我們替他搜羅童男童女。」
阿碧說到這裡,喉中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她抬手指向身後那三十餘名繫著碧色絲帶的黑衣騎手,那些騎手仍守在神廟正門外,彎刀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淬毒光澤。
他們看著阿碧的背影,目光中有畏懼,也有依賴。
「這些人都是被公子爺用毒藥控制的人。」
「他讓毒尊在每個人體內都種了蠱,每月發作一次,若無他的解藥便會七竅流血而死。」
「他們只能聽命於他,替他四處搜羅毒物和孩童。」
「這幾個月來他們從龜茲邊境的村莊裡擄了不下二十個孩子,都送進了這座廟,再也沒有出來過。」
「我攔過,我跪在廟門口求公子爺收手,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說了句『阿碧,你是慕容家的人,慕容家養你十幾年,如今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去,再帶十個孩子來,朕的毒功還差最後一步。』」
阿碧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眼中不再有猶豫。
「阿碧今日來,是為了贖罪。」
「這座神廟地下有一條密道,是當年祆教徒用來藏經卷的暗道,公子爺並不知道。」
「密道從神廟後方的沙棗林一直通到溶洞頂部,出口就在毒池正上方。」
「從那裡可以避開毒池邊上的毒藤和毒煙,直接落到毒池中央。」
「兩位若從正門強攻,公子爺的毒煙和毒藤便能將你們困在石階上。」
「但從密道潛入,便能打他個措手不及。」
喬峰沉聲道:「阿碧姑娘,你為何要冒死幫我們?」
阿碧轉過身,面對著神廟深處透出的慘綠毒光。
月光與毒光同時映在她臉上,將她半邊臉照得銀白,另半邊臉染得慘綠。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戈壁灘的風沙蓋過,但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穩:「阿碧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便是當日公子爺裝瘋離了燕子塢時,阿碧沒有攔他。」
「若阿碧那時攔了他,他便不會去西夏投靠甲塞,不會被那毒尊用藥湯泡成毒人,不會從那個溫文爾雅的公子爺變成如今吃人的魔鬼。」
「阿碧是慕容家的婢女,這條命是慕容家給的。」
「但今日阿碧帶你們去,不是背叛慕容家,是替慕容家贖罪。」
「老太爺在天上看著,他一定不想看到公子爺變成這副模樣。」
「願我做的是對的吧!」
阿碧說完那句話,便轉身向神廟後方的沙棗林走去。
她的步子不大,卻走得極穩,淡碧色的衫裙在戈壁灘的夜風中微微拂動,黑色斗篷的下擺拖在沙地上,劃出一道蜿蜒的細線。
三十餘名黑衣騎手仍然守在神廟正門外,他們目送阿碧離去,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有人跟上。
月光照在他們手腕上褪色的碧色絲帶上,那些絲帶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如同一排無聲的輓聯。
喬峰與段譽跟在阿碧身後,三人穿過一片枯死的沙棗林,來到神廟後方一面風化的石壁前。
石壁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根須扎入石縫深處,將石壁表面撐出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阿碧伸手探入一叢最茂密的枯藤中,摸索了片刻,抓住一個藏在藤蔓後的鐵環用力一拉。
鐵環帶動鐵鏈絞動的聲音從石壁深處沉悶地傳來,石壁上裂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
窄縫中湧出一股陳腐的霉味,夾雜著祆教祭祀時焚燒乳香和沒藥留下的極淡餘韻。
「這條密道是祆教徒在二百年前挖的,用來藏經卷和聖火火種。」
「公子爺占下這座廟後,曾派人四處搜查暗道,但這條密道的入口藏在石壁夾層中,他們沒找到。」
「阿碧是偶然在整理廟中舊物時,翻到一卷祆教祭司留下的羊皮紙,上面畫著密道的地圖。」
阿碧說著,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亮,率先側身擠入石縫。
喬峰跟在阿碧身後,段譽斷後。
石縫後是一條極窄的甬道,僅容一人低頭前行,兩側石壁上鑿著放置油燈的凹槽,凹槽中殘存著早已乾涸發黑的燈油。
甬道的地面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積塵,積塵上沒有任何腳印,阿碧確實是第一個發現這條密道的人。
三人沿甬道向下走了約莫兩三百步,前方忽然豁然開朗,出現一座狹小的石室。
石室正中豎著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著幾隻布滿灰塵的陶罐和幾卷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羊皮經卷。
石室的另一頭便是密道的出口,一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