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蠢女人,宋淮聿知道。
他從酒吧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垂著腦袋坐在門口台階上的她。
她好像已經完全醉了,身子軟綿綿的往台階下滑,幾秒後又掙扎著將腦袋伸向前乾嘔上幾聲。身上的米白色套裙全是褶子,高跟鞋已經掉了一隻在旁邊,而腳上的另一隻皮面被蹭了好長一道痕跡,看樣子應該是在出來的路上摔了一跤。
宋淮聿原地停下點了一根煙,斜眸又瞥了眼女人亂七八糟的樣子,嘴角平滑地勾起幾分不屑。
她叫池茉,是關奕舟的女朋友。
到今天為止,宋淮聿仍然記得池茉第一次出現在他們聚會上的樣子。
關奕舟沒有刻意介紹,他只是讓人隨便挪了個空位給她,幾個喜歡關奕舟的姑娘嘻嘻哈哈的笑著,並不友善的目光毫不避諱的落在池茉身上。
酒吧里五光十色的光線照過來時,宋淮聿透過手裡的玻璃酒杯看見了她慘白的臉和緊緊攥在一起的手。
骨節發青發白,顫抖明顯。
宋淮聿也就看了這麼兩眼,隨後將目光挪開了。
最多兩個月,或許更短,關奕舟一定會換下一個。
當然,當時並不只是他一個人這麼想,許一城甚至連她的名字都沒有記住。
結果誰也沒想到,池茉居然在關奕舟身邊一待就是十年。
十八歲到二十八歲,袁思宇開始大驚小怪的懷疑:舟舟不會真的要跟池茉結婚吧?!他爸媽打死他的可能性都比這個高!
是的,關家不會允許池茉這樣一個家世門第完全不匹配的女人進門,即便她早已大學畢業,有了一份看起來還算體面的工作。
宋淮聿從來沒信過他們能結婚。
看吧...他們之間的問題哪裡是一點點呢?要不然池茉怎麼會在喝成這樣後還坐在台階上掉眼淚?
「餵。」宋淮聿把煙揚了,走過去踢了踢池茉的腳,含著幾分嘲諷問:「要給關奕舟打電話嗎?」
池茉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眼淚還掛著,眼妝早就花的不成樣子。她眯起眼睛望向宋淮聿,似乎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他。
宋淮聿冷漠斜了她一眼。
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池茉的變化確實不止是一星半點。
瞧瞧她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完全把自己裝扮成江州人了吧。
真是可惜,衣品提高腦子卻不長。
「是你啊...」池茉終於看清了站在高處的男人,隨後咧嘴一笑,有些痴,又冒著傻氣,那樣子,看著跟從前好像也沒什麼分別。
宋淮聿沒了耐心,語氣逐漸變差:「到底要不要叫關奕舟來接你?」
「關奕舟?」池茉扶著台階晃晃悠悠的站起來,口中喃喃道:「...哦,對了,他是我男朋友...我有男朋友的...」
宋淮聿微微蹙眉,見她起身,十分嫌棄她此刻身上的酒味,於是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池茉光著一隻腳,爬起來以後吃力的扶住了樓梯扶手才算站穩,但經過晃動,她捂著嘴又乾嘔了幾聲...
「池茉,你腦子還清楚嗎?」宋淮聿皺著眉冷冷問她。
池茉搖著頭,腦袋垂了下來。
長久的不語,讓宋淮聿興致全無,於是他冷笑了一聲,也懶得再問,正準備掏出手機給關奕舟打電話的時候,胳膊上突然滑入一雙冰冷的手。
周圍的酒味一下子變得濃郁起來,他停下動作,眼眸下斜,順著那隻塗著淺粉色指甲油的手往上看,只見池茉緊緊摟著他,整個身體都貼了上來。
仰起頭,天真而迷離的沖他眨眼睛。
「一起喝一杯嗎?」
酒吧門口依舊炫目的光線下,是宋淮聿冰冷而刻薄的臉,他含著慣常的譏諷不屑,尾調上揚著問池茉:「我為什麼要跟你喝一杯?」
池茉傻乎乎的笑了起來,「你看你,咱倆也算是認識這麼多年了...一起喝杯酒怎麼了?」
她笑著笑著就非要踮腳湊上來。
宋淮聿後仰,跟她拉開了距離,嗤笑一聲反問道:「咱倆算認識?」
「當然啊。」池茉得寸進尺地又往他胳膊上蹭了蹭。因酒精而升高的體溫此刻異常明顯,可能連宋淮聿自己都沒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態有多麼親密。
她笑著問:「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至少在她跟關奕舟在一起的十年裡,他們倆說過的話應該不超過二十句。
「一起喝杯酒怎麼了...」池茉見他不答應,於是不滿的抱怨起來:「這家酒真的不錯,我剛才喝了的..走嘛走嘛,喝一杯,你也知道...我在江州哪有什麼朋友...」
她一邊嘀咕,一邊拽著宋淮聿往酒吧里走。
宋淮聿任由她拉著拽著,眼底卻始終維持著刻薄的冷漠。
在他被池茉按在沙發上坐下前,宋淮聿抬手看了一眼表。
凌晨兩點。
*
*
「乾杯!」池茉雙頰通紅,舌頭都喝大了,舉著酒杯笑眯眯的碰了碰宋淮聿面前的檸檬水。
她的手有些發抖,酒杯一碰就撒了不少在台子上,她又急忙抽了紙去擦,卻發現怎麼擦都擦不乾淨,最後乾脆扯過自己的袖子往桌上蹭...
宋淮聿蹙眉,立刻往旁邊挪了挪,冷聲冷氣地問:「池茉,你到底想幹什麼?」
池茉望著那張濕漉漉的桌子傻笑了兩聲,然後又十分突然的蹙起眉垂下眼,聲音乾澀的問:「你們是不是都很討厭我啊?」
宋淮聿沒答。
池茉撇撇嘴,自顧自又道:「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覺得我配不上他...可是我已經很努力了...真的...好累的你們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累....」
果然還是因為關奕舟。
宋淮聿沒了耐心,冷冷一笑:「我們喜歡還是討厭你重要嗎?關奕舟喜歡你不就行了?」
「哦..」池茉打了個酒嗝,仰頭喝下了第二杯酒。「沒關係沒關係...反正咱們以後就不會再見面了啦~」她嘿嘿一笑,又說:「..我跟關奕舟...要分手了...」
宋淮聿沒當回事,淡淡的「哦」了一聲。
「你不信啊?」池茉扭頭,朝他看來。
沒人會信,因為這十年裡他們至少已經分手了三十次。
見宋淮聿不說話,池茉急切的想要翻出什麼來證明這件事,誰知頭一低,卻被胃裡翻湧而來的酒水嗆得捂住了嘴巴。
她轉身,連滾帶爬的摸索著桌下的垃圾桶,整個人栽了一半進去....
嘔...
宋淮聿一下站了起來,皺眉,離池茉和她的垃圾桶至少兩米遠後,立刻掏出手機給關奕舟打了電話。
「恩,你過來接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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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宋淮聿出國待了一段時間,直到江州回暖,他才回了國。
許一城他們幾個迫不及待地組了個局,三催四請的終於把宋淮聿從他的床上叫了出來。
大家都長大了,各自有各自的事,以前天天瞎玩的日子一去不復返,聚在一起喝酒的日子更是少了許多,因此這種難得人齊的機會一旦出現,他們恨不得搬空家裡的酒窖。
果然,宋淮聿才進門就看見這幾位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許一城衝上來就攬住了他的脖子,抱怨道:「你小子又一個人出去玩是吧?!真不夠意思,怎麼不想著喊我們一起?」
袁思宇叼著煙,順手扯鬆了襯衣的扣子,跟著說道:「得了吧,就他現在最自由,這兩年連個女朋友都不談了,一天到晚的去國外看什麼畫展,聽什麼音樂會的...哎我說少爺,你他媽的不會哪天突然也要結婚吧?」
宋淮聿脫了外衣丟在一旁的沙發上,隨口問了句:「誰要結婚?舟舟,你要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