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姨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你這丫頭,心思倒比從前活絡多了。行,這事你心裡有數就好。」
她把包好的布料和羊羔絨往林清月懷裡塞,「拿著,這些都給你,做衣服的事要是趕不及,我下班後幫你連夜趕出來,保證你下鄉前能全部做好。」
「謝謝您劉姨。」林清月掏出錢和布票遞過去,「算算多少錢?」
劉姨瞪了她一眼,把布票推了回來:「錢收下,布票就算了。我這兒偶爾能領到些額外的票,不缺這個。你拿著錢多買點吃的,去了東北可不能虧著肚子。」
林清月知道劉姨的性子,再推託她該不高興了,便把錢遞過去,把布票收了起來:「那我就不客氣了。等我到了東北,第一個給您寄信。」
「這才對。」劉姨笑著把布卷好遞給她,「下班我去給你拿里子布,你要是不著急,就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咱娘倆晚上一起吃飯。」
「好啊。」林清月應著,心裡暖烘烘的。手裡的卡其布沉甸甸的,帶著棉布特有的粗糙質感,卻比任何東西都讓她安心。
她靠在櫃檯邊,看著劉姨麻利地招呼顧客,心裡默默想著:有了布料,有了棉花,再拿回母親的嫁妝,她的行囊就齊了。
這輩子,她不僅要在東北站穩腳跟,還要活得比誰都好。
另一邊的老王匆匆找到李副廠長,把今天遇到林清月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老李,你說說看,那丫頭說的可不可信?」
李副廠長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眉頭微蹙。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機器轟鳴聲隱隱約約飄進來。
「老王,你覺得那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了一句。
老王想了想,據實說道:「以前在廠里見過幾次,都是跟在林建業身後,低著頭不說話,看著挺悶的一個丫頭。」
「不過今天見著,倒像是變了個人,說話條理清楚,眼神也亮,不像是隨口胡謅的樣子。」
李副廠長點點頭,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林建業那人我知道,性子軟,家裡的事多半是他那二婚的媳婦做主。」
「而他那媳婦又一門偏心自己帶來的閨女。聽說那帶來的繼女還跟陳子明不清不楚。」
老王點點頭,「所以那丫頭才跟他們陳家退婚。」
李副廠長也點點頭,「看來,那丫頭也沒有我們看到的簡單。她今天這一舉動可不就站在陳家的對立面。」
老王咂咂嘴:「可不是嘛,這丫頭今天敢站出來遞消息,八成是在家裡受夠了氣,想自己爭個明白。」
李副廠長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林建業軟性子,管不住媳婦,閨女在中間夾著,日子肯定不好過。」
他抬眼看向窗外,車間的煙囪正冒著白汽,「她敢站到陳家對立面,要麼是被逼到份上,要麼是想我們護著她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沉:「陳兵為了競選廠長,這陣子動作不少,明里暗裡給我使了好幾次絆子,這點廠里不少人都看在眼裡。要說他為了上位,動些歪心思,我信。」
老王急道:「那咱可得提防著!軋鋼項目馬上要到關鍵節點了,真要是被他鑽了空子,不僅項目受影響,你的名聲……」
「我知道。」李副廠長打斷他,語氣沉穩,「你去跟車間裡幾個信得過的老夥計打個招呼,讓他們多上點心,尤其是設備檢修和原料檢查這兩塊,盯緊點,別給人留下可乘之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廠區:「至於那丫頭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陳兵想玩陰的,我就讓他知道,正途走不通,歪門邪道更別想。」
老王心裡踏實了不少,點頭道:「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李副廠長叫住他,「這事別聲張,暗地裡做好就行。還有,那姑娘……畢竟是林建業的女兒,這事過後,要是有機會,照拂一二吧。」
老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李副廠長這是記著那姑娘遞消息的情分,也算是給林建業留了面子。他應道:「我明白。」
等老王走後,李副廠長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項目報表,眼神銳利如鷹。陳兵想在他的項目上動手腳?恐怕沒那麼容易。
而此時的林清月,還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的提醒,已經讓李副廠長布下了防線。
而林清月這時,已經和劉姨一起回到劉姨家。
一進屋,劉姨就說著:「清月,你先坐坐,我去給你做好吃的。」
林清月也想問問劉姨姥姥家的事,還有對母親的死有什麼看法,便說著:「劉姨,我陪你一起。」
劉姨也沒推辭,兩人一起朝廚房走去。
廚房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堆著幾捆剛摘的青菜,案板上還放著兩個紅得發亮的西紅柿。
劉姨系上圍裙,從缸里舀出麵粉,笑著說:「今天給你做雞蛋面,再臥兩個荷包蛋,補補身子。」
林清月坐在灶前添柴,火苗「噼啪」地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頰發燙。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劉姨,你能多跟我說說我姥姥那邊的事情嗎?」
劉姨一愣,笑問:「你想知道什麼?」
林清月想了想,說著:「劉姨,你也知道,從我媽媽走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姥姥一家人了,以姥姥家的家世,也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果然在,我也想找機會去看看他們。」
劉姨嘆了口氣,「我也很多年沒聽到他們的消息了,不過,以現在的世道來看,你姥姥一家肯定是出事了,要不然他們也不可能這麼多年不來看你。」
林清月握著柴禾的手猛地一緊,指尖掐進了粗糙的木柴里。
她當然知道,姥姥家那點「資本家」的成分,在如今的世道里意味著什麼。
那些曾經精緻的宅院、體面的生活,都可能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甚至連安穩度日都成了奢望。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響著,映在她臉上,卻暖不了那瞬間沉下去的心。
她一直隱隱存著一絲念想,覺得姥姥一家或許只是礙於形勢不便聯繫,可劉姨這句「肯定是出事了」,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她那點微弱的期盼。
「也是……」她低聲應著,聲音有些發啞,「那樣的家世,在這年月里,確實難……」
劉姨見她臉色發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放緩了些:「也別太往心裡去。說不定只是搬了地方,斷了聯繫,未必是多大的事。」
林清月搖搖頭,「劉姨,他們肯定不是搬地方了,應該是出事了。」
「要知道,就算姥姥、姥爺不在了,但我記得我還有個小舅舅,他一直很疼我,他能多年也沒來看過我一次,那就只有一種可能,要嘛也不在了,要嘛就被下放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們還在不在,還有沒有機會在見見。」
劉姨沉默著,她知道林清月說得對,那樣的家世,在這世道里若只是搬家,怎會連一絲消息都不留下?可看著孩子眼裡那點殘存的期盼,她實在不忍心把話說死。
「你小舅舅……我記得是個文質彬彬的後生,讀了不少書,對你媽也上心。」劉姨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悵然,「那年你媽出殯,他來送過,眼睛紅得像兔子,拉著我說,以後會常來看你。後來……後來就沒再見過了。」
林清月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灶邊的泥土。
小舅舅的樣子在記憶里已經有些模糊,只記得他總愛笑著捏她的辮子,給她帶外面少見的糖果。
那樣溫和的人,若真出了什麼事……她不敢深想,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疼。
「或許……或許他們真的是被派去了很遠的地方,沒機會回來。」劉姨勉強擠出個笑,「你看廠里那些被抽調去支援邊疆的,不也幾年沒個信兒嗎?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
林清月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知道這更像是安慰,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抓住。
「劉姨,」她忽然抬頭,眼裡帶著點執拗,「你能不能幫託了幫我打聽一下,看能不能知道他們一點消息也好。」
劉姨看著她眼裡的光,那光芒雖弱,卻帶著股不肯熄滅的勁兒。她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好。我讓你叔去打聽一下。要是有消息,我立馬告訴你。」
林清月嗯了一聲,嘴角終於牽起個淺淺的弧度。不管結果如何,她總得去試試。就算是最壞的消息,也好過這樣懸著心,日夜猜測。
劉姨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心裡盤算著該找誰打聽才好。
火苗漸漸小了下去,林清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看著那重新旺起來的火,眼神慢慢變得堅定。
不管前路多難,她都要好好活著。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找到姥姥一家的那點可能。
日子總要過下去,不是嗎?
想到媽媽的死,林清月又問著:「劉姨,我媽走的時候,您一直在場嗎?」
劉姨和面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在呢,你媽走得急,那天早上還好好的,下午就……」她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送到醫院時已經晚了,醫生說是急性病。」
「急性病?」林清月追問,「我總覺得不對勁,我媽身體一直挺好的,就一場感冒,怎麼會突然變得急性病?」
上輩子母親走的時候,她年紀還小,只知道母親病沒了,從未想過其中的蹊蹺,只到林薇薇說的那句,「你媽不是病死的。」重活一世,王秀蘭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讓她不得不懷疑。
劉姨手裡的擀麵杖停了下來,眉頭緊鎖:「清月,你是發現了什麼事嗎?」
林清月不可能說是上輩子聽林薇薇說的,只能說著:「有一次,我在家裡無意中聽林薇薇說了這麼一嘴。她說我媽不是病死的。」
「劉姨,你說她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