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遠的妹妹林知薇春節跟未婚夫蔣承驍去瑞士聖莫里茨滑雪,結果不小心在高級道上摔了一跤,手腕骨折。
蔣承驍嚇得不輕,第一時間把人送進了蘇黎世最好的私立醫院,又馬上給林家打了電話。
林慕遠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處理集團年後的工作安排,聽到「骨折」兩個字,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直接讓助理劉茂聯繫航線,當晚就跟父親林岱、母親周奚若一起飛了瑞士。
林家對林知薇的寶貝程度,整個江城圈子裡都知道。
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一個能幹得幾乎不需要父母操心的哥哥,所以所有的嬌慣和縱容,都理所當然地傾注在了她身上。
蘇黎世當地醫院的條件不錯,林知薇的右手腕是橈骨遠端骨折,不算嚴重,醫生做了復位和固定,說養個六到八周就能恢復。
周奚若進來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看到女兒精神還不錯,才稍微鬆了口氣。
她坐到床邊,把林知薇露在被子外面的腳塞回去,嘴裡念叨著:「讓你非要去滑什麼高級道,摔成這樣……」
林知薇撒嬌地靠過去:「媽,我這不是沒事嘛,就是骨折,又不是斷了。」
「骨折還不夠嚴重嗎?」周奚若瞪了她一眼,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林岱站在一旁,看著女兒沒事,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他轉頭問蔣承驍:「當時怎麼回事?」
蔣承驍把蘋果放下,認真地解釋了當時的情況,其實林知薇滑雪技術不差,但那天不知怎的,在一個彎道上速度沒控制住,整個人朝右側摔了出去。
他末了帶著些愧疚說:「叔叔,是我沒照顧好知薇。」
林岱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麼,他看了一眼床頭柜上放著的檢查報告。
本來只是隨意翻了翻,林岱的目光卻突然頓住了。
報告上清清楚楚寫著林知薇的血型:A型。
林岱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翻報告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
他是B型血,周奚若是O型血,林慕遠也是B型血。
B型和O型的父母,後代的血型只可能是B型或O型。
不可能是A型,絕對不可能。
林岱慢慢合上報告,抬頭看了一眼正在跟母親撒嬌的林知薇。
她從小到大都是林家的掌上明珠,他從未懷疑過什麼。
可血型不會說謊。
他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出了病房。
林慕遠正站在走廊里接電話,看到父親出來,掛斷了通話:「爸,知薇沒事了,您放心。」
林岱把檢查報告遞給他,指了指血型那一欄。
林慕遠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學過基礎遺傳學,這個結論不需要多想就能得出來。
父子兩人對視了一眼,走廊里一時無聲。
「你先回江城。」林岱率先開口,「去查一下。」
林慕遠點頭:「知薇那邊……」
「你媽跟我留在這裡陪她,這件事先不要讓她知道。」林岱說,「也不要讓你媽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等查清楚再說。」
林慕遠當晚就飛回了江城。
這事並不難查,當年周奚若是在江城的一家私立醫院怡嘉醫院生下林知薇的,那家醫院是江城最好的私立醫院之一,很多有錢人家的太太都選擇在那裡生產。
林慕遠讓劉茂去調取了怡嘉醫院當年的檔案。
二十五年前的紙質檔案大多已經歸入了數字系統,但產科的記錄保存得相當完整。
劉茂很快查到,周奚若生產的那一天,2001年3月14日,怡嘉醫院的產科只有兩名產婦分娩並生下嬰兒。
一位是周奚若,生下女嬰,記錄體重3.2公斤。
另一位是黎曼華,生下女嬰,記錄體重3.1公斤。
兩個女嬰出生時間僅相隔六分鐘。
林慕遠坐在書房裡,看著面前的兩份檔案。
劉茂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去查黎曼華。」林慕遠說。
黎曼華的資料並不難找,她是公眾人物,國內一線影后,履歷清清楚楚擺在網上。
但林慕遠要查的不是這些,他要查的是她的女兒黎昕。
黎昕,畢業於京大法學專業,目前就職於京市金安律師事務所,未婚。
戶籍信息上,父親一欄是空的。
但林慕遠還是查到了,黎昕的生父是姜非,清大計算系教授。
當年跟黎曼華戀愛,後來出國讀博,分手後黎曼華才發現懷孕。
也就是說,黎昕的生父是姜非,血型信息也很快拿到了,姜非是A型血,黎曼華是O型血。
他們的女兒,血型應該是A型或O型。
而黎昕是O型。
這跟姜非和黎曼華的血型組合完全吻合,但同樣也跟林岱和周奚若的血型組合吻合,B型和O型的後代,可以是O型。
僅憑血型無法確認,但方向已經足夠明確了。
如果當年怡嘉醫院的兩個女嬰被抱錯了,那麼現在被叫做「林知薇」的女孩實際上是黎曼華和姜非的女兒,而真正的林家血脈是黎昕。
黎家的客廳里,黎昕聽完林慕遠的話,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從證據角度來說,林慕遠的推理是合理的,至少在方向上沒有明顯漏洞。
但邏輯是邏輯,感受是另一回事。
她先看了一眼外婆,舒女士的臉色不太好,她一隻手捂著胸口,嘴唇微微發白,但坐得很直。
「外婆,你沒事吧?」黎昕握住了舒女士的手,反過來安撫她。
舒女士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沒事。」
她轉向林慕遠,聲音平穩:「林先生,你的意思是,現在已經確定了你妹妹不是你們家親生的,但是我外孫女她……」
「舒女士,您別急。」林慕遠說,「目前的證據只能說明方向,還不能百分之百確認,所以我們希望能跟黎小姐做一份親子鑑定,這是最科學也最準確的方式。」
黎昕看向他。
「可以。」她答得很痛快,「我配合你們,結果最快什麼時候可以出來?」
林慕遠微微一怔。
「明天。」他說,「我安排了江城最權威的鑑定機構,加急處理。」
「好。」黎昕點了點頭。
林慕遠對舒女士欠了欠身:「舒女士,打擾了。」
外婆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黎昕送他們走到門口,林慕遠邁出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冬天的陽光打在她身上,她站在門廊下,背光的輪廓乾淨又單薄。
他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了一句:「有結果我會儘快通知你。」
門關上了。
黎昕轉身回到客廳,在外婆面前蹲下來,仰著頭看她:
「外婆,別擔心,我是O型血,媽媽也是O型血,他們家抱錯了孩子,也不一定就是我,也許檔案有遺漏,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
舒女士看著外孫女的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孩子,你別怕。」舒女士說,「我去給你媽媽打個電話。」
黎昕點頭:「嗯,您打,我先回房間收拾一下。」
她幫外婆披了件外套,確認老人家情緒穩定了一些,才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臉上維持的從容終於碎了。
她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林家的女兒林知薇,她在京市見過。
那會兒,她跟前男友白皓宸還沒分手,林知薇是白皓宸父母一度看中的聯姻對象。
那天林知薇約她出來,黎昕還記得那個畫面。
林知薇穿著一身Chanel的粗花呢套裝,戴著墨鏡走進來,坐下以後把墨鏡摘了,上下打量了黎昕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你就是白皓宸的女朋友?」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林知薇說的話很直接:「白皓宸跟我是家裡定好的,你趁早退出來,省得到頭來大家都不好看,你要是識相的話,你想要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這段往事黎昕已經翻篇很久了。
但此刻,當她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想著自己可能是林家親生女兒,一種極其荒誕的感覺湧上心頭。
黎昕把臉埋進膝蓋里,深呼吸了幾次。
她希望這是假的。
她不想跟林知薇有任何關係,她也不想失去外婆。
她打開手機,退掉了下午的高鐵票。
汽車在江城的高架橋上行駛,窗外是灰濛濛的冬日天空,城市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林慕遠坐在后座:「直接去鑑定中心。」
劉茂忍不住說了一句:「那位黎小姐,看上去很鎮定。」
突然被告知自己可能是江城首富家的千金,一般人不得激動壞了?可黎昕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在意這件事。
林慕遠沒接話。
他在想別的,剛才見到黎昕的時候,雖然還沒有親子鑑定的結果,但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不是因為血型,而是因為她的臉。
她跟他長得像。
眉骨的走勢、下頜的輪廓……
他想起了之前在京市酒吧那次模糊的一面,想起那個在昏暗燈光下清冷的側臉。
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跟她擦肩而過了。
劉茂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老闆的表情,沒再多嘴。
林慕遠的手機震動了。
來電顯示:父親。
他接起來。
「你見到黎昕了?」林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嗯。」
「怎麼樣?」
「我這就去鑑定中心,結果明天就能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聽到背景里傳來母親周奚若的聲音,語調輕柔:「知薇說想喝粥……」
林慕遠的心微微收緊了一下。
媽媽此刻還在瑞士的醫院裡,心疼著病床上的女兒,給她張羅一碗熱粥。
她還不知道,這個她照顧了二十五年的女兒,可能不是她親生的。
「等有了結果,給我打電話。」林岱說。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