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黎昕從快捷酒店的床上醒來,窗簾沒拉嚴,一道灰白色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
她在網上看了幾個合適的房源,都在國貿附近,一居室或者合租的主臥,價格在她承受範圍內的。
聯繫了三家中介,兩家沒回消息,回了消息的那一家中介說回老家過年了,還沒返京,要下周才能帶她去看房。
所以這家快捷酒店,她還得再住幾天。
第二天一早,黎昕提前半小時到了金安律所。
電梯門一開,前台已經掛上了大紅色的「開工大吉」橫幅,桌上還擺著一盤金桔和幾盒糖果。
前台小姐姐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黎律師,新年好呀!」
黎昕笑著回了一句「新年好」,走進辦公區。
同事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春節去了哪裡、吃了什麼、胖了幾斤,有人在分特產,有人在展示新買的東西,還有人在抱怨假期太短。
工位上已經放了一個紅包,落款是金安律所主任金正則。
黎昕拆開一看,眉毛微微揚了一下,金主任出手確實大方,這個紅包的厚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差不多夠她在快捷酒店再住一周了。
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打開電腦,先檢查了一下郵箱,跨國收購案的對方律師團隊發來了一份備忘錄,需要在本周內回復。
她快速掃了一眼內容,在記事本上記下了幾個關鍵時間節點。
正想著,一個人走到了她的工位旁邊。
「嗨,新年好。」
黎昕抬頭,是同組的律師呂成。
他手裡捏著一個紅色的信封,笑眯眯地遞到她面前。
黎昕接過來:「呂律師,這是什麼?」
「紅色炸彈。」呂成笑嘻嘻地說,「你入職的時候我剛好在出差,後面又趕上過年放假,這張結婚請帖一直沒機會給你。」
黎昕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道:「哇,恭喜恭喜!呂律師要結婚了,大喜事!」
「這周末,皇冠酒店,別忘了過來啊。」
呂成用手指點了點請帖上的時間和地點,「咱們組的人都來,就當團建了。」
黎昕目送他離開,低頭再看了一眼手裡的請帖,又瞟了一眼剛才讓她心情大好的開工紅包。
嗯……頓時就不香了。
她在心裡飛速盤算著份子錢的行情,默默把紅包塞進了包里,權當這筆錢路過了一下她的口袋。
下午四點多,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還有偶爾響起的電話鈴。
黎昕正在整理一份合同審查意見,手機忽然在桌面上震動起來。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是一個她存過的名字:林岱。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立刻接聽。
手機固執地震動著,在安靜的桌面上發出細碎的嗡嗡聲。
旁邊的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黎昕回以一個歉意的微笑,拿起手機,起身走到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她靠著窗台站定,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做某種心理建設,然後劃開了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黎昕,我是爸爸。」
林岱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黎昕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爸爸」這兩個字從聽筒里傳來,既陌生又沉重。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嗯……下午好。」
她腦子快速轉了一圈時差,「您那邊應該是上午。」
林岱似乎鬆了口氣,語氣柔和了一些:「嗯,我這裡是上午十點多,你那邊應該是下午四點多了。」
「嗯。」
短暫的沉默橫亘在兩個人之間,跨越了整整半個地球的距離。
林岱率先打破沉默,試圖讓對話變得日常一些:
「晚上準備吃什麼?你外婆是不是要準備晚飯了?」
黎昕愣了一下,他以為她還在外婆家。
「我已經回京市了,」她說,「在律所上班。」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瞬。
林岱確實愣了一下,今天確實是工作日了。
他心裡湧上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黎昕跟知薇不一樣,她是上班族,
「對不起,」林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澀意,「爸爸不知道。」
黎昕靠在茶水間的窗台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京市天際線,語氣很輕:
「您不必這樣說。」
不必道歉,也不必自責,畢竟他們認識的時間,攏共也不過幾天。
「你是昨天回的京市?」
「嗯。」
林岱沉默了幾秒,調整了一下情緒,把他想說的事情說了出來。
「黎昕,我跟你媽媽想了一下……」
「知薇現在情緒不太穩定,身體也還沒完全恢復,我們想緩一下,等她狀態好一些了,再接你回家。」
他把話說得很小心,生怕哪個字用得不當會讓黎昕產生誤解。
茶水間的飲水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打破了一瞬間的寂靜。
黎昕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果然如此。
她不意外。
「我剛進律所沒多久,工作挺忙的,」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跟客戶解釋案件進展一樣。
「日常生活也是在京市這邊,不怎麼回江城,其實……維持現狀就挺好的。」
林岱急了:「黎昕,你別誤會,我跟你媽媽不是不認你的意思……只是想往後推一下。」
「那林知薇她還繼續留在家裡嗎?」
黎昕突然問了一句。
林岱的話頓住了。
「我們打算等她情緒好一些了,」他斟酌著用詞,「跟她好好談一談。」
「緩一下」的意思就是,林知薇不動,她也不動。
林知薇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她什麼時候回去。
而林知薇會「準備好」嗎?
以她對林知薇的了解,不會。
「我還有工作要處理。」黎昕說。
林岱聽出了這句話里的結束信號。
「那……爸爸不打擾你了,你好好照顧自己,京市那邊冷,多穿點。」
「好。」
「有什麼事隨時聯繫我。」
「嗯。」
「那……再見。」
「再見。」
電話掛了。
林岱靠在瑞士醫院走廊的窗邊,看著手裡的手機。
黎昕的語氣太客氣了,客氣得像是在和一個不太熟的長輩寒暄,但正是這種客氣,讓林岱心裡堵得厲害。
他寧願她沖自己發脾氣,可她沒有。
林岱攥了攥手機,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爸。」林慕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嘈雜,背景里有人在說話,還有隱約的廣播聲。
「幹嘛呢?」
「在超市。」
林岱愣了一下。
林慕遠跟他一樣,是那種從來不進超市的人,家裡有管家和助理,日常採購根本用不著自己動手。
「你去逛超市?」
「嗯。」林慕遠的語氣很自然,「我來京市了。」
林岱反應了一秒。
「你……是不是要去找黎昕?」
「嗯。」林慕遠也沒隱瞞,「我在她小區附近,打算買點東西,晚上過去找她吃個飯。」
林岱的心情複雜了起來。
一方面,他很欣慰兒子在主動跟黎昕建立聯繫,這比他做得好。
另一方面,他心裡又湧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愧疚。
「你做飯?」他問。
「沒。」林慕遠說,「我特意請了個大廚。」
他還真是準備得周全。
林岱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地交代起來。
「也好,你去看看她住的環境,咱家在京市也有幾套房子,你讓黎昕自己挑。」
「嗯。」
「你問問她平時怎麼上班?要不要給她配個司機?」
「爸……」
「還有,你聯繫趙助理,把我的那張黑卡……」
「行了行了。」林慕遠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我知道了,先掛了。」
他按掉電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在水產區挑龍蝦的人。
林清宴站在玻璃水缸前,袖子挽到小臂,神情專注地端詳著缸里幾隻張牙舞爪的波士頓龍蝦。
林慕遠走過去,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林清宴從缸里挑出兩隻活蹦亂跳的龍蝦遞給工作人員,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說,我去看我妹妹,你跟來幹什麼?」
林清宴把袖子放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袖上沾到的水珠:「免費的廚師,你還嫌棄了?」
林慕遠看了他一眼,「我怎麼感覺,我是在給你創造機會?」
林清宴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轉身朝蔬菜區走去。
林慕遠跟在後面,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嘀咕了一句:「我總感覺自己在引狼入室。」
林清宴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問他:「那你會做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