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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們怎麼能不認你?

2026-09-20 12:26:16 作者: 下小雪啦

  橙子酒店的房間隔音不太好。

  今天隔壁住的人大概是個出差的銷售,從下午五點開始就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隔著一堵薄薄的牆傳過來。

  偶爾能聽清幾個詞,「報價單」「張總」「下周一之前」……

  黎昕已經習慣了。

  住在這裡一周,她已經習慣了很多事情。

  習慣了走廊里二十四小時不滅的白熾燈,習慣了電梯門每次關合時發出的那聲金屬悶響,習慣了浴室水龍頭擰到熱水檔要等幾十秒才能出熱水,習慣了每天早上被走廊里拖著行李箱的軲轆聲叫醒。

  此刻,她把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往旁邊扒拉了扒拉,合上了正在看的案卷文件。

  用紙巾把桌面上散落的幾張便利貼和一支水筆歸攏到一起,勉強整理出了一個能放外賣盒的位置。

  桌子不大,大概六十厘米寬,是那種酒店標配的寫字檯,她把外賣袋拆開,把飯盒一個個取出來,整齊地碼在桌上。

  中午在呂成的婚宴上吃了不少東西,晚上她就點了兩個素菜,一份白灼生菜,一份素燒茄子,外加一盒白米飯。

  外賣是從酒店附近一家菜館點的,她在這裡住了一周,那家店的菜單已經翻了個遍。

  素菜就那麼幾道,輪著點了一圈又回到了起點。

  她揭開白灼生菜的蓋子,一股蒜蓉和醬油混合的香氣冒了出來。

  她把PAD從床上的枕頭底下抽出來,最近她在追一部電視劇,一部律政題材的美劇,第三季剛出了新的幾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生菜送進嘴裡,同時用另一隻手在PAD上按下了播放鍵。

  

  屏幕亮了起來,畫面是一間法庭,女主角正站在證人席前進行交叉詢問。

  黎昕一邊嚼著生菜,一邊看著女主角凌厲精準的提問方式,剛吃了兩口,電話就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蘇念昭。

  黎昕放下筷子,按下暫停鍵,接了電話。

  「餵。」

  「你明天有空嗎?」蘇念昭在電話那頭說,「我從瑞士給你帶了禮物,明天出來見面,一起吃個飯。」

  「你從瑞士回來了?」黎昕問,聲音柔和了一些。

  蘇念昭春節去瑞士滑雪,發了一堆雪山和芝士火鍋的照片。

  「回來啦,」蘇念昭說,「禮物是特地給你挑的,你一定喜歡,我先不告訴你是什麼,明天見面再給你驚喜。」

  黎昕笑了一聲。

  「明天啊……」

  她明天約了中介看房子,不是一處,是三處,她在網上篩了很久,按照離律所的通勤距離、租金價格、小區環境三個維度綜合排序,最後挑出了這三個。

  每一處都需要實地看。

  「白天我有別的事情,晚上可以嗎?」她說。

  「可以啊。」蘇念昭很爽快,「那我們去吃屯裡新開的那家義大利菜,聽說挺不錯,我訂位置?」

  「沒問題。」

  兩人又敲定了時間和地點,閒聊了兩句便掛了電話。

  黎昕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

  她夾了一筷子茄子配著米飯吃了一口,按下PAD的播放鍵,繼續看劇。

  女主角正在法庭上發表結案陳詞。

  黎昕一邊嚼著飯,一邊看著屏幕上那個穿著深色西裝、言辭犀利的女律師,腦子裡卻在想另外一件事。

  酒店住著實在太不方便了。

  她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明天能找到合適的住處。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黎昕愣了一下,她沒點別的外賣,也沒叫客房服務。

  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門口。

  從貓眼裡望出去,走廊里站著兩個人。

  是她的親生父母,林岱和周奚若。

  黎昕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立刻轉動。

  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不過也不意外,對林家來說,查一個人在哪裡,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件灰色的衛衣,領口有些松垮。

  下面是一條深色的居家褲,腳上蹬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意地扎在腦後,碎發散落在臉頰兩側。

  門外又響了兩下,比剛才輕了一些。

  黎昕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打開了房門。

  門外,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勉強,見到黎昕,想笑一下,但沒辦法真正笑出來。

  林岱先開了口,「我們……我們能進去嗎?」

  黎昕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自己身後那間亂糟糟的屋子。

  門口確實不適合說話。

  黎昕往旁邊讓了讓,側身給他們讓出了進門的空間。

  「進來吧。」

  林岱和周奚若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屋子小,兩個人一進來,瞬間就顯得更擠了。

  兩人進來後下意識地停在門口,似乎不知道該把腳放在哪裡。

  地上是行李箱,行李箱旁邊是幾雙隨手丟著的鞋。

  黎昕彎下腰,把門口那隻敞開的行李箱合上,拖到牆角。

  「不好意思,房間有點亂。」

  周奚若沒說話,只是看著。

  她看見桌上那盒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外賣:一份白灼生菜,一份素燒茄子,一小盒白米飯,加起來可能不到三十塊錢。

  她看見床上堆得高高的衣服,看見地上被隨手丟著的鞋。

  她看見那幾沓被女兒疊得整整齊齊的工作資料,看見那台屏幕還亮著的筆記本電腦。

  冬天封得嚴嚴的窗戶里,整個屋子裡都漫著外賣飯菜的味道,混著酒店空調出風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塵味。

  她進來之前,已經在車裡坐了快十分鐘,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

  可她沒想到是這樣。

  她的女兒,正坐在一張連飯都擺不下的小桌前,一個人吃著外賣。

  周奚若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別過臉,假裝去看牆上掛著的那幅劣質油畫,過了幾秒才轉回來。

  林岱比她更克制一些,但臉色也並不好看。

  房間也就十幾平米。

  這是林岱走進來之後,大腦里浮現的第一個判斷。

  他家江城別墅的主臥衣帽間是四十多平米,林知薇的那間臥室,連帶獨立衛浴,加起來將近一百平。

  而他的親生女兒住在十幾平米的快捷酒店。

  「你……」

  林岱想問她為什麼從原來的住處搬了出來。

  但話到嘴邊,他停住了。

  他知道答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答案。

  是他給黎昕打的電話,說「緩一緩」。

  是他親手把她推到了這間十幾平米的酒店房間裡。

  黎昕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林岱極力壓制著的心疼,周奚若快要潰堤的眼淚,心裡湧上了一種微妙的、難以形容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是感動,也不是抗拒。

  而是一種疲憊。

  她不想處理這種場面。

  不想看到有人因為她的處境而痛苦,不想成為別人情緒的來源和負擔。

  她一個人住在這裡,吃著外賣,做著工作,按部就班地過著每一天。

  這在她看來是正常的、沒有問題的日常。

  但在他們眼裡,這成了一場災難。

  好像她住在快捷酒店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可她不覺得委屈。

  她真的不覺得。

  「我只是暫時住在這裡,明天我約好了中介看房子,找到合適的我就搬過去。」

  林岱抬起頭。

  「你是打算租房?」他聲音裡帶了一絲急促。

  「其實……不用的,咱家在這附近就有一套房子,離你上班的地方很近,一直空著,我明天讓人去收拾一下……」


  「不用這麼麻煩了。」

  黎昕打斷了他。

  周奚若急了。

  她一整晚都在忍,忍進門時的心酸、忍看到外賣盒的刺痛、忍看到衣服堆在床上的無措。

  但忍到這裡,她忍不住了。

  「這怎麼能是麻煩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去拉女兒的手,但臨到伸出去,又停下了。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著桌子上的兩道素菜。

  白灼生菜已經塌了,菜葉耷拉在盒子裡像一團擠皺了的綠色紙巾。

  素燒茄子的醬汁凝成了一塊一塊的暗紅色斑點。

  一盒白米飯,一次性筷子。

  她看著另一張床上堆著的衣服,毛衣、襯衫、外套……

  因為冬天不能開窗、房間裡瀰漫著的那股外賣飯菜的味道。

  一想到她的女兒這一個星期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的,周奚若覺得無法原諒自己。

  她早該來的。

  林知薇哭著說「你們要是走了,就是不要我了」。

  她心軟了。

  但她的親生女兒,一個人住在快捷酒店裡,吃著兩道素菜的外賣,連哭都沒有哭過一聲。

  誰更需要她?

  答案殘忍到她不敢正視。

  林岱看了妻子一眼,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冷靜。

  他重新看向黎昕。

  「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句話,想……想緩一下再接你回家,那不是不認你的意思。」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把事情理清楚,安排妥當,再正式把你接回來,但這不代表……」

  沒等他說完,周奚若立刻接了過來,幾乎是搶著說的。

  「對,你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怎麼能不認你?」

  「我們只是……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需要安排一些事情,跟知薇說清楚,讓她有一個心理準備,讓……讓所有人都能慢慢接受這件事,我們不是要把你推開,我們……」

  黎昕站在那裡,她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她的親生父親和親生母親。

  他們說「你是我們的孩子」。

  他們說「我們怎麼能不認你」。

  黎昕看著他們的臉,看著那兩張寫滿了愧疚和心疼的臉,心裡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但她沒有讓那根弦的震動蔓延開來。

  她已經不願意在不確定的事情上投入任何期待。

  所以她抬起頭,看著林岱和周奚若。

  「那是各回各家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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