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最終還是沒能租到房子。
不是因為房源不好,也不是因為中介不靠譜。
是因為周奚若。
早上十點二十分,黎昕到了第一個房源小區的門口。
中介小李已經在那裡等著了,穿著一件藍色的工服,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上面印著中介的logo,遠遠看到黎昕就揮手打招呼。
「黎小姐來了!今天天氣不錯,咱趕緊看,三套房子看完時間還早,要是有滿意的當場就能簽。」
小李說話像機關槍,句與句之間沒有標點符號,但態度挺好,笑容也真誠。
黎昕點了點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
十點二十五分,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安靜地停在了小區的路邊車位。
車門打開,周奚若從后座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搭了一條黑色的高領針織衫,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看得出來,她精心準備過。
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不讓女兒覺得她狀態很差。
昨晚哭過的痕跡被粉底液仔細地蓋住了,失眠造成的倦意被一杯濃咖啡和一支遮瑕筆聯手壓了下去。
她走到黎昕面前,微微笑了一下:「我沒遲到吧?」
「沒有。」黎昕說。
中介小李的目光在那輛奔馳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迅速收回來,職業素養讓他沒有多看也沒有多問。
但他的態度明顯更殷勤了一些。
第一套房子在小區的三號樓,六層,朝北。
電梯到六樓的時候,門打開,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小李拍了一下手,燈亮了。
燈光昏黃,照出牆面上幾道不太明顯的裂紋和消防栓旁邊貼了一半又被撕掉的小GG。
黎昕走在前面,周奚若走在後面。
房門打開的瞬間,一股長期關窗封閉形成的悶氣撲了出來。
「這套是標準一居室,四十多平,精裝修,家具家電齊全,拎包入住。」
小李一邊說一邊拉開客廳的窗簾,「租金六千五一個月,押一付三。」
窗簾拉開之後,黎昕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戶正對著隔壁樓的外牆。兩棟樓之間的間距目測不到十米,抬頭只能看到一線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兩面高牆擠出來的一條窄縫。
朝北,全天曬不到太陽。
黎昕對這一點其實不太在意。她白天不在家,晚上回來也就是睡一覺,有沒有陽光關係不大。
她正想說「還行,其他方面我再看看」的時候,周奚若開口了。
「朝北的。」
黎昕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冬天朝北的房間採光很差,常年曬不到太陽,牆面容易返潮,衣櫃裡的衣服會有霉味。」
她走到窗邊,伸手摸了一下窗框。指尖觸碰到了一層薄薄的灰,說明這個房間已經空置了一段時間。
「窗戶是單層玻璃,隔音不好,樓間距這麼近,隔壁住戶開窗說話你都能聽到。」
她又走進了衛生間,看了一眼。
「淋浴沒有乾濕分離,洗完澡整個地面都是水,冬天很容易滑倒。」
黎昕站在客廳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小李在旁邊尷尬地笑了笑,撓了撓後腦勺:「阿姨說的是,這套確實朝向一般,那我們去看第二套?第二套朝南,採光特別好。」
「走吧。」黎昕說。
第二套房子在另一個小區。
小區的大門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衛室的玻璃上貼著泛黃的物業通知,旁邊的鐵柵欄上纏著幾根乾枯的爬山虎。
路面是水泥的,有幾道裂縫,裂縫裡擠出了幾縷枯草。
「這個小區是八幾年建的,算是老小區了。」小李一邊走一邊介紹,「但地段好啊,離地鐵站走路三分鐘,附近有超市有菜市場有醫院,生活配套很完善。」
他說的沒錯。
黎昕在網上篩選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小區的優勢,通勤距離短,周邊配套成熟,租金比同地段的新小區便宜百分之三十。
缺點是,沒有電梯。
六層。
小李帶著她們走進了樓道。
樓梯很窄,水磨石的台階上有些地方磨得發亮,扶手是鐵質的,刷了一層綠漆,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金屬面。
黎昕上樓的速度不快不慢,六層對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不算什麼。
但她走到三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周奚若跟在後面,一隻手扶著扶手,腳步比她慢了一個節拍。
黎昕放慢了速度。
周奚若注意到了,她什麼都沒說,但腳步加快了一些。
到了六樓,三個人都有些微微喘氣。小李最先恢復,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這套房子的採光確實好,朝南的大窗戶,陽光正好照進來。
客廳不大,但方方正正的,家具雖然舊了些,看起來都還乾淨整潔。
黎昕走進去,在客廳里轉了一圈,心裡開始盤算。
面積夠用,採光不錯,租金合適,離律所通勤大概二十分鐘。六樓沒有電梯是個問題,但不是不能接受。
她正準備問小李關於簽約的具體流程,餘光掃到周奚若的表情。
周奚若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
她的目光落在樓道的牆壁上。
水泥牆面,沒有粉刷,上面布滿了各種線路管道,有的用鐵絲固定著,有的直接裸露在外面。
樓道里沒有窗戶,只有頭頂那盞聲控燈提供照明,燈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瓦數不高,照出來的光發黃髮暗。
「沒有電梯。」周奚若說。
黎昕回過頭。
「六樓,每天上下樓……」
「我年輕,爬樓沒問題的。」黎昕說。
「萬一你哪天加班到半夜回來,整個樓道都是黑的……」
小李:「那要不再去看看第三套。」
第三套更離譜。
小區倒是新的,有電梯,也朝南。
但房子是一個大開間,就是那種沒有隔牆的一體式戶型,床、沙發、廚房全在同一個空間裡,只有衛生間是獨立的。
黎昕覺得沒什麼問題,一個人住嘛,大開間夠了。
但周奚若走進去之後環顧了一圈,目光最終停留在了緊挨著床頭的開放式廚房上。
灶台離床不到兩米。
「你做完飯滿屋子都是油煙味,衣服上、被子上、頭髮上全是。」
「我不怎麼做飯。」
黎昕看了一眼廚房和床之間的那不到一米的距離,又看了一眼周奚若那張寫滿了「這絕對不行」的臉。
她知道今天的看房之旅已經結束了。
三套房子,三種問題,三次否決。
她已經開始後悔讓周奚若來了。
晚上六點半,黎昕準時出現在了那家新開的義大利餐廳門口。
餐廳叫「Oliveto」,開在一棟改造過的紅磚建築的二樓,門面不大,但裝修很講究。
入口處的鐵藝樓梯纏繞著假的常春藤,牆上掛著幾幅義大利南部海岸線的黑白照片,燈光調得暖暖的、暗暗的,空氣里瀰漫著現烤披薩麵餅和羅勒葉的香氣。
蘇念昭已經在裡面占好了位子。
她坐在靠窗的一張雙人桌旁,面前擺著一杯已經喝了三分之一的阿佩羅橙。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紅色的高領毛衣,看到黎昕走進來,蘇念昭抬起手使勁揮了兩下。
「這兒這兒!」
黎昕笑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來了多久了?」
「十分鐘,我先點了杯酒。」
蘇念昭把菜單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想吃什麼,他們家的松露奶油意面是招牌,還有那個西西里海鮮拼盤,我同事說特別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