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依然從落地窗照進來,花園裡的銀杏樹依然在微風中輕輕搖晃,陳姐在廚房裡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早餐的碗碟。
林知薇坐在沙發上,周奚若在她左邊,林岱在她對面,林慕遠在側面。
林岱的目光落在林知薇身上,準確地說,落在她攥緊了家居服下擺的那雙手上。
那雙手很白,指甲修得很整齊,無名指上還戴著蔣承驍送的那枚訂婚戒指,五克拉的鑽石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
「知薇。」
林知薇抬起頭。
「你跟承驍的婚事不受影響,這件事你可以放心。」
「但還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談。」
林知薇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周奚若的方向靠了靠。
「就是……關於你接下來的生活安排。」
生活安排。
林知薇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什麼安排?」她的聲音乾澀,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林岱沒有繞彎子。
「黎昕會回到林家來。」
黎昕會回來。
那她呢?
「這段時間你可以先搬到外灘那邊的公寓去住。」
林知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個幾乎是氣音的字:「什麼?」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爸爸,」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了,「你是要把我趕出家門嗎?」
林岱的表情沒有變。
「你可以隨時回來。」
但林知薇沒有從中獲得任何安慰。
她急切地轉過頭,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周奚若。
「媽媽。」
她叫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變了,從剛才跟林岱對話時的尖銳和驚恐,變成了一種脆弱的、幾乎是求助式的聲調。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奚若。
「你也不要我了?」
這句話是一顆催淚彈。
周奚若的眼眶立刻就紅了。
她有些不忍心看林知薇的表情。
那張哭花了的臉,那雙充滿了恐懼和被拋棄感的眼睛,那個不斷發抖的下唇。
她知道林知薇此刻有多害怕。
但她同時知道另一件事,在北京,在一間快捷酒店的十幾平米的房間裡,她的親生女兒吃著三十塊錢的外賣,睡在一張一米二的床上,連一個衣櫃都沒有。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知薇的手。
「不是不要你。」
「你要是想爸爸媽媽了,就回來看看我們。」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的眼淚差一點就掉了下來。
「看看我們」的潛台詞是什麼?
是這裡不再是你的家了,但你可以來做客。
林知薇安靜了一下。
她不笨。
她從來都不笨。
很多人以為她只是一個被寵壞了的、任性妄為的千金小姐。
但那些人不了解她,她的任性是有選擇的、有策略的,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撒嬌、什麼時候該哭鬧、什麼時候該妥協。
她知道父母沒做決定之前,她可以盡情地撒潑打諢,可以耍賴。
她的情緒是一種談判籌碼,哭得越凶,父母讓步的概率就越大。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從林岱的表情里讀出了這一點,是不可更改的決定。
她再怎麼哭、再怎麼鬧,都沒有用了。
她能做的只有兩件事,要麼接受,要麼被執行。
區別在於前者保留了一些尊嚴,後者連尊嚴都沒了。
所以她選擇了接受。
不是因為她想通了,而是因為她足夠聰明,聰明到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配合比對抗更有利。
「那公寓……」
「你十八歲的時候爸爸媽媽送給你一套外灘附近的公寓。」
林岱的語氣柔和了一些,「我已經讓人把那邊收拾好了。」
外灘那套公寓林知薇知道,窗外能看到江城的天際線。
那是她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林岱以「成人禮」的名義送給她的,產證上寫著她的名字,是真正屬於她的房產。
林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這些事情不是一天能辦完的,說明他在開口跟林知薇談話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
這就是林岱。
「爸爸準備什麼時候把我趕出去?」
她趕緊接過話頭。
「怎麼能是趕出去呢?」
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拇指在林知薇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媽媽知道你東西多,不著急,你這幾天先慢慢收拾著。」
林知薇那間七十平米的臥室里,衣帽間裡掛滿了的衣服、擺滿了的包、碼得整整齊齊的鞋盒。
「還有你上次說的,你喜歡的這一季的新衣服和包包。」周奚若的語速快了一些,「他們這兩天就給你送過來,你想要什麼跟媽媽說。」
林知薇聽到這些話的時候,身體裡某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
她猛地摟住了周奚若的脖子。
她把臉埋進了周奚若的肩窩裡,那個位置很熟悉,從她小時候開始,每次哭、每次害怕、每次受了委屈的時候,她都會鑽進這個角落。
「我以為媽媽真的不要我了。」
她悶悶地說。聲音從周奚若肩膀的布料里傳出來,變得模糊而溫熱。
周奚若的手搭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著。
「怎麼會?」
林知薇在她懷裡待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鬆開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媽媽你不能騙我。」
周奚若看著她,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林岱看了看妻子和林知薇,等兩個人的情緒都穩定下來之後,他再次開口了。
「知薇,還有一件事。」
林知薇擦了擦鼻子,看著他:「什麼事?」
「你跟黎女士的鑑定報告,在瑞士的時候就出來了。」
林知薇的身體僵了一下。
黎女士,黎曼華。
「黎女士是你的親生母親。」林岱的聲音依然平穩,「你後面打算怎麼跟你的親生母親相處?」
林知薇的下巴收緊了。
「她不是。」
「我媽媽只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