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宴走進了廚房。
打開冰箱的時候,他在心裡默默感謝了一下自己的助理。
今天下午他的助理幫他做了每周的例行食材採購,這是固定的安排。
他從櫥櫃的掛鉤上取下一條深灰色的棉麻圍裙,系在腰間。
先淘米,淘了兩遍,瀝乾水分,倒進電飯煲的內膽。
加水,水面超過米麵一個指節的高度,這是他在美國那些年反覆試驗後找到的最佳比例,然後按下開關。
緊接著處理蝦。
羅氏蝦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冷氣,他用廚房剪刀一隻一隻地剪,先剪掉蝦須和蝦腳,然後從背部剪開一道淺口,用牙籤挑出蝦線。
剛才在走廊里他沒來得及問黎昕有沒有忌口,但他想了想,上次在孟雨桐的婚宴上,他們坐在一起。
他坐在她左邊,整場宴席他注意了她夾菜的習慣。
應該沒什麼問題。
平底鍋燒熱,他從冰箱裡取出黃油,用刀切下一小塊,黃油碰到熱鍋的瞬間開始融化,奶香幾乎是在同一秒就瀰漫了整個廚房。
蝦下鍋,殼碰到熱油的瞬間,「刺啦」一聲,他用鍋鏟輕輕翻動,讓每一隻蝦的兩面都均勻地裹上黃油。
蝦殼在熱油里變得酥脆,邊緣微微翹起,表面泛著一層金燦燦的油光。
再加蒜末,然後加一小勺白葡萄酒。
最後加鹽,只加了一點。
蝦出鍋,橘紅色的蝦整齊地碼在白色的骨瓷盤裡,表面裹著一層均勻的黃油蒜蓉醬汁,幾粒金黃的蒜末鑲嵌在蝦殼的縫隙間。
把剩下的幾道菜做好,林清宴看了一眼時間。
二十七分鐘,比他說的半小時快了三分鐘。
他走到玄關,打開門,橫跨走廊,按響了3701的門鈴。
林清宴看到她過來開門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剛才她裹著那件長款羽絨服,從脖子到膝蓋都被鼓鼓囊囊的面料包裹著,看不出裡面穿了什麼。
現在羽絨服脫了,她身上那件灰色的衛衣整個呈現在他面前。
寬鬆的版型,微微洗舊的顏色,前面印著一個正在射門的球員剪影,一條腿高高揚起,身體拉成一張弓的弧度。
球員剪影下方是球隊隊徽和一個名字。
一個他非常熟悉的名字。
「你是他的球迷?」
黎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好像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自己穿了什麼。
「啊?嗯。」
「那看來,我們英雄所見略同了。」
黎昕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也喜歡他?」
「沒錯。」林清宴點頭。
3702的格局跟她那套幾乎一模一樣,像照鏡子。
客廳、餐廳、廚房、走廊的位置都是對稱的,連窗戶的尺寸和朝向都是複製粘貼的關係。
但色調明顯不一樣。
林清宴這邊色調更冷,淺灰色的牆面、黑胡桃木的茶几和電視櫃、深灰色的皮質沙發、深藍色的窗簾。
落地燈是黑色金屬的,造型簡潔到了極致。
但廚房傳來的氣味打破了這種無菌感。
黃油的奶香是濃郁的、溫暖的,讓人的胃在接收到信號之後立刻開始分泌唾液的那種香。
米飯蒸騰的熱氣從電飯煲的出氣孔里一縷一縷地飄出來,這些味道從廚房一路漫過來,把那種「酒店感」沖淡了。
她走到餐廳的位置。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道菜。
黃油羅氏蝦,蝦殼被煎得微微翹起,邊緣有一圈焦脆的琥珀色。
蒜蓉油麥菜,翠綠色的菜葉一片挨著一片碼在盤子裡,朝向一致,表面淋了一層薄薄的醬汁,蒜蓉均勻地散落其間,油光水滑。
兩道家常菜。一葷一素。
「鍋里還有一個湯,你稍等一下。」
林清宴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
黎昕朝廚房看了一眼,他已經脫了外面的大衣,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前臂。
他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的深口湯碗,正在灶台前用湯勺往碗裡舀湯。
他在廚房裡的樣子跟在外面完全不同。
「上次我們在科莫湖婚禮見面那次,」他一邊盛湯一邊說,「我晚了幾天回國,就是去米蘭看球了。」
那場婚禮在十二月底,十二月底的米蘭有一場歐冠小組賽。
「本來我也打算去的!」
她脫口而出,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但是媽媽後續還有工作,我就跟著一起回國了。」
湯端過來了。
是荷包蛋絲瓜湯。
白色的深口碗裡,清清淡淡的湯色微微泛著一絲絲瓜特有的淺綠,兩顆白胖的荷包蛋臥在絲瓜塊中間。
林清宴把湯碗放在她面前,然後轉身去盛米飯。
他盛了兩碗,把其中一碗端到她面前。
黎昕伸手,很自然地從他手裡接過了筷子。
兩個人的手指在筷子上輕輕碰了一下。
木質的筷身傳遞了一瞬間的溫度,他的指尖是溫熱的,因為剛才一直在灶台邊忙活,而她的指尖有些微涼。
誰都沒有在意這個觸碰。或者說——誰都沒有表現出在意。
林清宴在她對面坐下來。
「沒有準備太多……」他說。
「這些已經夠了。」黎昕說。
她是真心的。
兩菜一湯,一碗米飯,對於兩個人的晚餐來說,足夠了。
她在快捷酒店住了一個星期,頓頓外賣,在那之前,在紅璽台一個人住的時候,她的晚餐通常是便利店的飯糰或者一碗泡麵。
「你嘗嘗看。」林清宴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黎昕先夾了一筷子油麥菜。
蒜蓉的香氣在咀嚼中散開來,醬汁的咸鮮度剛剛好,不會重到蓋過菜本身的清甜,也不會淡到讓人覺得沒味道。
她又夾了一隻蝦。
蝦殼被煎得酥脆,輕輕一咬就裂開了,殼碎了之后里面的蝦肉整顆彈出來,黃油的醇香裹在蝦肉上。
她一邊嚼一邊點頭,連著點了好幾下。
「你這廚藝,也太好了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盤子裡的蝦上面,表情是那種被食物征服了之後毫不掩飾的滿足。
不是客氣,不是場面話。
她確實覺得很好吃。
林清宴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放在自己碗裡。
他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翹著。
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近乎溫柔的光。
「上大學的時候練出來的。」
他咬了一口蝦,嚼了兩下。
「我們學校在美國一個小鎮上,四周除了玉米地就是大豆田,遠離市區,開車去最近的超市要四十分鐘。」
「中餐館?就更別想了,整個鎮上最接近中餐的東西是學校食堂的一道『General Tso's Chicken』,甜得齁嗓子,上面蓋了一層螢光橘色的醬,看著像工業塗料。」
「那時候想吃口熱乎的,只能自力更生。」
他又夾了一筷子油麥菜。
「再加上,我當時的室友不會做飯,但嘴挑得很。」
他的語氣里多了一層笑意。
「後來我們去沃爾瑪買了口炒鍋、一袋大米、一瓶老乾媽,從此走上了不歸路。」
黎昕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是清的,不渾濁,不油膩,絲瓜煮得軟但沒有爛,還保留著一點點嫩綠色。
溫熱的湯液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空了將近八個小時的胃被這口溫熱裹住的時候,她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一下。
「米飯還要不要?」
「夠了。」
窗外,CBD的夜景在落地窗的另一邊靜靜地鋪展著。
寫字樓的燈光、馬路上流動的車燈、遠處住宅區星星點點的窗戶。
這些燈火跟屋子裡的暖光隔著一層玻璃,既不遠也不近,像一幅可以看但不會打擾你的畫。
吃到最後,黎昕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米飯撥進嘴裡,放下了筷子。
她的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有剩。
「吃飽了?」
「嗯。」黎昕點頭,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謝謝你,真的很好吃。」
「不客氣。」林清宴說。
然後他加了一句。
「以後想吃的話,隨時可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