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沒有接這句話。
沉默有時候也是一種回答,不拒絕,在林清宴看來也算是一種接受。
她站起來,幫他收拾桌上的碗碟。
「不用你來……」
「那怎麼行。」
她已經把兩個空盤子摞在了一起,端在手裡。
「你做了飯,我至少得幫你洗碗。」
林清宴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碗碟端到了廚房水槽里。
他站在水槽前面,她站在他右邊半步的位置,手裡拿了一塊乾淨的抹布。
他洗,她擦。
水龍頭擰開,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洗完一隻碗,林清宴在水龍頭下沖淨泡沫,翻過來瀝了一下水,遞給她。
黎昕接過來,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乾,放在旁邊的瀝水架上。
兩個人的動作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語協調的默契,好像他們已經這樣配合過很多次了。
最後一隻碗擦完了,黎昕把抹布疊好,放在檯面上。
她走到客廳,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九點二十分。
「我得去趟超市了。」她說,轉過身朝玄關走去。
「再晚就來不及了。」
「嗯。」林清宴跟在後面,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
「一起去吧。」
黎昕的腳步停了。
她已經走到了玄關的鞋櫃旁邊,「啊?」
她轉過頭看他。
林清宴站在客廳和玄關之間的過道上,雙手插在褲兜里。
「正好我吃得有點多,」他說,「順便出去散散步。」
黎昕在心裡默默回顧了一下剛才的晚餐畫面。
他吃得多嗎?
怎麼看都是她吃得比他多。
他哪裡吃多了?
如果說請她吃飯還可以歸類為朋友之間的人情來往,那麼吃完飯之後陪她去超市呢?
這件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太像普通朋友的行為模式。
黎昕就算再遲鈍,也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林清宴今晚的種種舉動背後,有一樣東西在慢慢浮出水面。
那樣東西她不確定該怎麼命名。
也許是好感。
只是,他沒有明著說。
萬一她會錯了意呢?
萬一他就是那種天生熱心腸、對誰都這樣的人呢?
算了。
她決定不去深想。
而且,換一個更實際的角度來看,即便他們成了鄰居,過了今晚,他們之後也未必就能經常碰到。
他有他的工作,她有她的工作,兩個人的作息時間不一定重合,出入的時間也不一定湊得上。
今晚的偶遇可能只是搬家第一天的一個特殊事件,之後的日子裡,大概率是各過各的,偶爾在電梯裡點個頭說句「早」就算交情了。
所以……今晚就當是多了一個勞動力吧。
她正好可以多買一些東西,米和油都挺沉的,一個人拎回來確實費勁。
「走吧。」
兩個人換好鞋,穿好外套,出了門。
冬夜的冷空氣在他們推開一樓旋轉門的瞬間撲面而來,黎昕下意識地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了最高處,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鼻子。
林清宴走在她左側,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半臂的距離。
街道很安靜,這個時間點已經過了晚高峰,路上的行人不多。
兩邊是寫字樓和商業綜合體的外牆,白天的時候這裡人流密集,步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我很忙」的表情。
但到了夜裡,那些玻璃幕牆後面的辦公室大多暗了下來,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是加班的人。
空氣很冷很乾,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凝成一小團白霧,在面前停留不到一秒就散了。
「你平時都在這個超市買東西?」黎昕先開了口。
「嗯,最近的就是這家。」林清宴說。
「生鮮區還不錯,蔬菜和海鮮都是當天的,日用品的話種類也夠全,基本上你能想到的都有。」
「幾樓?」
「B1,從商場正門進去右轉,扶梯直接下去就是。」
走進商場之後,暖氣撲面而來。
林清宴走在前面,熟門熟路地朝扶梯的方向一指,「這邊。」
黎昕跟著他走過去,扶梯向下,兩個人一前一後站在移動的台階上。
就在扶梯快到底的時候,黎昕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不認識的號碼。
她皺了一下眉。
她的手機號不是隨便給人的,能打到她手機上的,除了工作上的客戶和同事,就是少數幾個親近的人。
不過她是律師,有時候客戶會換號碼打過來,或者是法院的書記員用私人手機聯繫她。
她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餵?」
「黎昕。」
對面的聲音微微發澀,帶著一種被酒精浸泡過的沙啞。
「你怎麼今天又沒有回家?」
是白皓宸。
她拉黑了白皓宸所有的聯繫方式,上次他用別人的號碼打過來,她也拉黑了。
現在他換了第三個號碼。
「哦對,你說你搬家了……」
白皓宸的聲音在電話里斷斷續續的,他大概是在某個嘈雜的地方,酒吧?餐廳?
「你搬到哪裡去了?黎昕……」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一下。
「我真的錯了……」
黎昕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然後按下了掛斷鍵。
掛斷之後她看了一眼那個號碼,大概是白皓宸從哪個朋友那裡借來的,或者是某個他新辦的、專門用來繞過她拉黑的號碼。
她把那個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動作熟練。
弦斷了就是斷了。
她收起手機。
旁邊是林清宴,她忽然意識到,他們兩個在扶梯上離得很近。
近到她剛才接電話的時候,白皓宸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里傳出來,林清宴大概率聽到了。
B1層的超市在右手邊,入口處的燈光明亮而熱鬧,自動門感應到她們的靠近,無聲地滑開了。
林清宴在她旁邊,伸手從門口的位置抽出了一輛購物車。
金屬框架跟旁邊的購物車磕碰了一下,他把購物車推到她面前。
黎昕接過購物車的把手,兩個人走進了超市。
她忽然開口了。
「你跟白皓宸是朋友?」
林清宴特別想說「不認識」。
但他說不了。
因為她認識蘇念昭,他跟白皓宸的關係瞞不過黎昕。
他不能撒謊。
「嗯。」
黎昕沒有說話。
她繼續往前走,但林清宴從她的沉默里讀出了一些東西。
他知道,從他說出那個「嗯」的瞬間起,今晚他做的所有事情在她心裡的分量都打了一個折扣。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而是因為他跟白皓宸處在同一個社交網絡里。
現在,白皓宸是她最不想跟生活中的任何部分發生關聯的人。
這個事實本身就足以讓她在心裡豎起一道透明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