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宸的存在是一個林清宴沒有辦法繞開的事實。
他們是朋友,不是那種在行業論壇上交換過名片、之後再也沒聯繫的點頭之交。
而是在同一個圈子裡來往了好幾年、共同朋友一大把的關係。
林清時的生日會上他在,白皓宸也在。
傅崢小院兒里喝茶他去,白皓宸也去。
這種關係你想斷也斷不了。
林清宴能感覺到,昨晚接完白皓宸那通電話之後,他跟黎昕之間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又退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黎昕八點半到了律所。
金安律所在CBD的一棟甲級寫字樓里,她的工位在開放辦公區靠窗的位置。
她放下公文包,打開電腦,輸入密碼。
郵箱裡有五封未讀郵件,三封是工作相關的,一份案件進度更新,一份法規檢索結果,還有一封是她負責的跨國收購案投行那邊發來的會議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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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封是律所的行政通知,她掃了一眼標題就略過了。
她先打開了那份會議紀要。
這個跨國收購案是她進金安之後經手的第一個大項目。
甲方是一家國內的科技企業,打算收購一家歐洲的晶片設計公司。
項目涉及跨境審批、智慧財產權轉移、外匯管制、當地勞工法等一系列複雜的法律問題,是一個鍛鍊人的好案子。
她從年前就開始跟進了,過年期間在家裡,她對著筆記本電腦翻譯了幾萬字的英文文件。
這個案子如果做得好,是可以為她的轉正加分的。
作為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律師,手上有一個跨國收購的實戰經驗,跟只做過盡調和文件審查的同齡人相比,簡歷上的分量會不一樣。
她在心裡已經把這個案子看成了她在金安律所站穩腳跟的基石。
正看郵件的時候,辦公區那頭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黎昕,你跟我過來一下。」
是周謐。
周謐站在她辦公室的門口,手裡夾著一份文件,沖她招了招手。
黎昕關上電腦屏幕,拿了筆和本子,走過去。
周謐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周謐讓她坐下,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剛才我接到投行那邊的電話。」
周謐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手裡的文件攤開放在桌面上。
「你負責的那筆跨國收購案,有新的進展。」
黎昕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來。
她坐直身體,筆帽已經擰開,準備記錄。
「我們的甲方新找了一個合作夥伴,」周謐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是好消息」的明快。
「對方會以聯合買方的身份加入這筆交易,這樣甲方的資金實力大增,談判的時候我們的把握更大了。」
聯合買方,這確實是好消息。
在跨國收購中,單一買方的財務實力有時候會被賣方質疑,你拿不拿得出這麼多錢?你的融資方案靠不靠譜?有了聯合買方,這些顧慮就減少了一大半。
周謐把剛收到的資料遞給她。
一疊A4紙,大概十幾頁。
首頁是一份簡要的公司介紹,附了聯合買方的工商註冊信息和主要業務概況。
黎昕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她的目光落在頁面正上方那個公司名稱上。
遠程集團。
她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住了。
遠程集團總部在江城,主營業務涵蓋科技、金融和地產,是江城最大的民營企業集團之一。
它的全稱是「遠程集團控股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長是林岱。
她的親生父親。
「遠程集團?」她抬起頭,看著周謐。
「沒錯,是江城的遠程集團。」
周謐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她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興奮。
「遠程集團同時也是我們律所的大客戶,它的常年法律顧問就是我們金安的企業法務團隊。」
「這次他們加入這個收購項目,等於是我們同時代表買方的兩家公司,律師費可以翻倍了。」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帶著一點行業內部人才懂的黑色幽默,律師費翻倍對律所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對經辦律師來說也是實打實的業績。
但黎昕笑不出來。
周謐終於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怎麼了?」
黎昕閉了一下眼睛。
她在做一個決定。
律師執業規範第四十七條:律師在執業過程中與案件當事人或利害關係人存在親屬關係或其他可能影響公正執業的關係的,應當主動迴避。
她跟遠程集團的董事長是父女關係,她必須迴避。
「我恐怕要退出這個案子了。」
周謐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你說什麼?」
黎昕:「我需要迴避遠程集團參與的所有業務。」
周謐的眉毛微微皺起來。
「這個案子你已經跟了兩個多月了,過年你還在翻譯文件,你是整個團隊裡對這個項目最熟悉的人,怎麼突然要退出?」
黎昕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放在了周謐的桌面上。
她知道她必須說實話。
律師行業的迴避制度不是一個可以模糊處理的東西,這是職業規範的硬性要求。
「遠程集團的董事長林岱先生,」她看著周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是我的父親。」
周謐的表情凝固了。
「你說什麼?」
她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岱,江城首富。
黎昕,剛入職的年輕律師。
這兩個人是父女?
「準確地說,他是我血緣上的父親,目前還不是法律上的父親。」
她的戶籍信息上登記的父親不是林岱。
她還沒有改過戶口,也還沒有被林家正式認回,從法律身份的角度看,她和林岱之間目前沒有任何登記在案的親屬關係。
但血緣是存在的。
「對不起,」周謐開口了,「我不知道……」
黎昕進律所的時候,蘇念昭跟她打過招呼。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黎昕做事利落、性格沉穩、業務能力在同齡人中算得上出色,她確實挺喜歡這個後輩的。
她還從傅錚那裡隱隱約約聽說過一些黎昕跟明曜集團白皓宸的事情。
如果黎昕是江城首富林岱的女兒……
那當初白皓宸放棄她去跟林家聯姻這件事,就變成了一個讓人說不出話來的荒誕笑話。
「周律師,您不用跟我道歉。」
黎昕繼續說:「我也是才知道這件事沒多久,只不過按照咱們律所的迴避條款,我必須如實相告。」
「這我知道。」
周謐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你做得對,我會跟金主任如實匯報的。」
黎昕點了點頭。
周謐看著她,嘆了口氣。
「就是可惜了。」
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惋惜。
「這個案子你忙前忙後這麼久,過年都沒休息,那些翻譯的文件我都看了,質量非常好,結果現在不能參與後續了……」
她沒有把話說完。
黎昕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沒有說話。
她能說什麼呢?
說「沒關係」?那是假話。
說「確實很可惜」?那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林岱大概不知道這件事會影響到她。
他做出商業決策的時候考慮的是交易本身的價值和戰略意義,不可能事先去查一下對方的律師團隊裡有沒有一個叫黎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