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閒」是那種開在老城區居民樓底商的小咖啡廳。
門面不大,門口擺著兩盆有些蔫了的綠蘿,招牌是一塊木頭上用毛筆寫的字,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種樸拙的味道。
推開門進去,裡面大概七八張桌子,靠牆一排卡座,靠窗兩張圓桌。
下午三點多,店裡只有兩三個客人。
一個戴耳機的大學生在角落裡對著電腦打字,還有兩個女生在窗邊喝咖啡聊天。
黎昕掃了一圈,在最裡面的一個卡座上看到了謝女士。
她認出她了,雖然她只在卷宗的照片裡見過謝女士的面容,但真人跟照片的差別不大。
三十出頭,頭髮紮成一個鬆散的馬尾,臉上沒有化妝。
她整個人縮在卡座的角落裡,眼睛看上去有些浮腫。
她的目光落在黎昕身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看上去明顯有些失望。
林喬是她在這件事上唯一信任的人。
但來的不是林喬,來的是一個她沒見過的、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孩。
黎昕理解這種失望。
「謝女士,我是黎昕,之前在微信上跟您聯繫過的。」
「嗯。」謝女士點了一下頭,聲音很輕。
「林律師她有一個開庭,走不開。」
黎昕主動說了這句話。
「她讓我先過來跟您聊一聊,有什麼情況我了解完之後,會第一時間跟林律師匯報。」
謝女士「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那是焦慮的時候不自覺的小動作。
黎昕沒有急著進入正題。
她先叫了一杯冰美式,咖啡端上來之後,她喝了一小口,然後把杯子放在一邊。
她打開了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了一份卷宗的複印件。
「謝女士,我來之前把您的案件資料仔細看了一遍。」
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是她用筆做的標註。
「有幾個細節我想跟您核實一下。」
她沒有一上來就問離婚訴求有什麼變化。
而是試圖先建立信任。
「您在去年十一月三日那次報警之後,派出所出了一份出警記錄。」
黎昕的聲音儘量放得很平,「記錄上寫的是『家庭糾紛,雙方已和解,未立案』,但您在十一月七日去醫院做的傷情鑑定顯示,您左眼眶周圍的挫傷是鈍器傷,不是摔傷。」
她抬起頭看著謝女士。
「這兩個記錄之間有四天的時間差,您是十一月三日受的傷,但到十一月七日才去做的鑑定,中間這四天,您是怎麼考慮的?」
「我以為他會道歉。」謝女士說。
「他以前每次打完我都會道歉,他會哭,會跪下來,會說再也不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他道歉。」
黎昕沒有說話,她安靜地聽著。
「但他那次沒有道歉。」謝女士繼續說。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醫院。」
黎昕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了卷宗。
她又問了幾個類似的、從細節入手的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落在了卷宗中那些需要被進一步補充或澄清的地方。
謝女士在回答這些問題的過程中,身體的姿態慢慢發生了變化。
從最開始的蜷縮在角落裡,到後來的身體微微前傾,到最後的兩隻手從杯子上鬆開,放在了桌面上。
她開始信任眼前這個年輕的律師了。
不是完全的信任,但至少她做出了一個初步的判斷:這個人知道她在說什麼。這個人不是來走過場的。
大概半小時之後,黎昕覺得鋪墊已經夠了。
她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在旁邊。
然後她看著謝女士的眼睛。
「謝女士,」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但語氣里的認真沒有變。
「您現在可以告訴我了,您昨天在電話里跟林律師說的,離婚訴求變了,具體是指什麼?」
謝女士的目光跟她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謝女士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套房子,我不爭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眶紅了。
黎昕:「謝女士,那套婚房雖然是男方的婚前財產,但是你們婚後共同還貸的事實是清楚的。」
她翻開卷宗,找到了那一頁。
「我看過證據清單,有直接從您銀行卡轉到男方還貸專用卡的匯款記錄,金額和日期都對得上。」
「按照《民法典》的規定,您是可以要求他返還你們婚後共同還貸的部分,以及這部分還貸金額對應的房產增值。」
謝女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了一句黎昕沒有預料到的話。
「那如果存在其他的婚內共同負債呢?」
黎昕的筆頓了一下。
她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卷宗的內容。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每一個證據、每一份文件,她都記得。
之前的材料里沒有提到過任何共同負債的問題。
「其他負債?」她抬起頭看著謝女士,「這個問題您之前是不是沒有提過?」
「我當時生的是雙胞胎女兒。」謝女士說,「家裡一下子多了兩個孩子,又要還房貸,這些年奶粉錢、尿布錢、早教的費用……我們兩個人的工資根本撐不住。」
她停了一下。
「我公公婆婆支援了不少。」
黎昕點了點頭。
年輕夫妻經濟能力有限,生了孩子之後開銷驟增,父母出錢幫襯,這在中國的家庭結構里幾乎是一種默認的模式。
很多時候,這些錢在給的時候沒有說清楚是借還是送,也沒有留下任何書面的憑證。
等到離婚的時候,它就變成了一顆埋在地下的雷。
「我婆婆每個月都是通過微信轉帳給我老公的。」謝女士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一下。
「昨天,我婆婆也找了律師,準備以債權的名義向我追回這些錢的一半。」
黎昕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心裡已經明白了整件事的邏輯。
「兩個孩子現在五歲。」謝女士繼續說,「這五年零零總總加起來,有五十多萬,一半就是將近三十萬。」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現在根本沒有積蓄,我從京市回江城之前,辭了原來的工作,新的工作還沒找好。」
她低下頭,盯著杯子裡已經冷透了的咖啡。
「我連房租都是跟我媽借的。」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沒有工作、沒有積蓄、沒有房子,連房租都要跟自己的母親借。
黎昕聽到這裡,心裡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但她沒有讓任何情緒流露在臉上。
她知道,謝女士現在需要的不是同情,同情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需要的是一個方案。
「所以,對方的律師提出了和解條件?」黎昕問。
「嗯。」謝女士點頭。
「讓我自願放棄房子。」
她停了一下。
「還有我其中一個女兒的撫養權。」
黎昕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放棄房子是財產問題,可以談。
但放棄一個孩子的撫養權,把一對雙胞胎拆開,這不是和解條件,這是要挾。
黎昕深吸了一口氣,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謝女士,這件事我會如實跟林律師匯報。」
「還有找您談的那位律師,您可以把他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具體的方案我們可以跟他直接溝通。」
「好。」謝女士從手機里翻出一個名片截圖,遞過來。黎昕拍了一張照片存好。
「您也不必太過擔心。」
「她要求您返還的金額是固定的,我們可以對那套房產做一個專業的市值評估,如果您婚後共同還貸的部分以及所對應的房產增值,多過三十萬……」
她看著謝女士的眼睛。
「那您就有另外一個選擇。」
「我只是傷心。」謝女士突然說,聲音里還帶著委屈。
「過去這些年,我跟我婆婆的關係挺好的。」
「逢年過節我都會給她買東西,她生病住院是我請假去陪床的,兩個孩子小的時候,夜裡哭鬧,她也會過來幫忙……」
她的眼眶紅了。
「那些錢也都是用在兩個孩子身上的,奶粉、尿布、打疫苗、上早教,哪一樣不是花在孩子身上的?她怎麼……她怎麼能說那是借給我的?」
她說到這裡,終於沒能忍住。
眼淚從她浮腫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了桌面上。
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黎昕從公文包的側袋裡抽出一包紙巾,拆開,遞了過去。
謝女士接過紙巾,捂住了臉。
跟謝女士告別後,黎昕去便利店取了寄存的行李箱。
她拖著箱子站在路邊,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扶著箱子的拉杆,給林喬發消息匯報情況。
黎昕:【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婆婆那邊以借貸的名義來追債,金額大概在五十多萬,要求謝女士承擔一半。對方律師的和解條件是讓她放棄房產,外加放棄其中一個孩子的撫養權。】
林喬的回覆很快就來了:【好,我知道了,父母確實沒有法定義務去幫子女撫養孩子,我先跟對方的律師聯繫一下,看一下轉帳有沒有備註。】
黎昕聽完,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就知道林喬會這樣判斷。
在司法實踐中,父母向子女的轉帳在沒有明確借貸約定的情況下,這幾年各地法院的裁判尺度不太一樣,有的地方已經開始傾向於推定為借貸……
她正在腦子裡梳理這些的時候,準備打車去外婆那裡。
行李箱的輪子卡在了路面的一條裂縫裡,她低頭去弄。
「黎昕……」
身後有人叫她。
那個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猶豫,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認錯人。
黎昕的手停在了拉杆上。
她轉過頭。
是林知薇。
就這麼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