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是早上七點多離開的醫院。
黎曼華到了之後,她又陪著守了一會兒,直到外婆醒過來吃了早飯、量了體溫和血壓、護士做完了晨間護理,她才被外婆半勸半趕著回了家。
她確實一晚上沒怎麼睡。
摺疊床是躺下了,但沒有真正入睡。
她閉著眼睛,聽著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救護車鳴笛聲,聽著外婆偶爾翻身時發出的細微動靜。
每一次動靜都會讓她的神經繃一下,然後確認沒事,再慢慢松回去。
就這樣過了一整夜。
回到東郊的別墅,一推開門,撲面而來的安靜差點把她擊退一步。
屋子裡沒有外婆。
沒有油煙機運轉的嗡嗡聲,沒有廚房裡炒鍋碰灶台的叮噹聲,沒有外婆喊她的聲音。
玄關的燈是昨天她來取東西的時候忘了關的,換鞋凳上放著外婆昨天出門前換下來的棉拖鞋。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一個玻璃杯,裡面有半杯水。
那是外婆昨天下午喝的,還沒來得及倒掉就跟她出門了。
一切都停留在昨天下午的那個時間點上,就像一場夢。
但客廳里的空蕩蕩提醒她不是夢,外婆不在這裡。
她一覺睡睡到下午三點多了。
坐了起來,腦袋有些沉,脖子也有些僵,昨晚在醫院的摺疊床上歪著睡的後遺症。
站在浴室里,熱水從花灑里傾瀉下來,打在她的肩膀和後背上。
水溫調得很高,霧氣瀰漫了整個浴室,鏡子上很快蒙了一層水汽。
她在水流下面站了很久,讓熱水把昨天一整天的疲憊、緊張、恐懼和眼淚一起沖走。
水流聲很大,大到可以暫時隔絕一切。
洗漱完,她給黎曼華發了一條微信:「媽,我準備出發去醫院了,要不要給你帶些吃的?」
發完之後等了一會兒,黎曼華沒有回。
她看了一眼時間,快四點了,黎曼華可能在陪外婆,也可能在跟醫生談話,手機不一定在手邊。
不等了,先出門,路上順便買點東西。
經過玄關的時候,她彎腰把外婆那雙棉拖鞋擺正了一下,門廊的燈她這次記得關了。
黎昕掏出手機打開打車軟體。
「正在為您呼叫,預計等待時間較長。」
她看著屏幕上那個不停轉圈的加載動畫,沒有司機接單。
東郊別墅區偏,不在主城區的運力覆蓋範圍內,平時打車就不太好叫。
她換了另一個打車軟體。
「當前區域車輛較少,請耐心等待。」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路邊,手機舉在手裡,看著兩個軟體的界面輪流轉圈,誰都沒有派到車。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小區門口停著的那輛車。
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是深色的隱私玻璃,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她起初沒有在意,別墅區門口經常停著各種各樣的車,大多是來訪的客人,或者等人的司機,跟她沒關係。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還是沒有人接單。
「黎昕。」
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頓了一下。
那個聲音她熟悉。
她轉過頭。
林清宴站在那輛黑色轎車旁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他的身材在大衣的剪裁下顯得修長挺拔。
「你是去醫院吧。」林清宴說。
他直接繞到了車的另一側,打開了后座的車門。
「我送你。」
他的動作很自然,黎昕看著他,看了兩秒鐘,她沒有推辭。
她走過去,彎腰坐進了后座。
車內很安靜,有一股很淡的木質香味,不是車載香氛那種刻意的香,更像是皮革和木料本身散發出來的天然氣息。
溫度比外面暖一些,空調開著,但風量調得很低,幾乎感覺不到。
林清宴關上她這邊的車門,繞到另一側上了車。
黎昕這才發現前面還有司機。
林清宴坐好之後,伸手按了一下扶手上的一個按鈕。
前排和後排之間的隔板緩緩升起,像一面深色的牆,把司機和他們完全隔開了。
隔板升到頂之後,車內一下子變得更安靜了,連引擎發動的聲音都被隔絕了大半。
車子平穩地駛出了別墅區。
黎昕側過頭,看著身邊的林清宴。
「是林醫生告訴你的?」
林清宴轉過頭看著她。
「嗯。」他說,「清時跟我說了你外婆的情況。」
他頓了一下。
「他還說,你家裡就你一個人在。」
「然後我聯繫了你哥。」林清宴繼續說。
「我跟慕遠認識很多年了。」他看著黎昕,目光里多了一層坦誠。
「他一直都挺想跟你交流的,只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我覺得這也是一個機會。」
「你會不會覺得我多事。」
黎昕搖了搖頭。
「沒有。」
她看著窗外,車已經駛上了東郊大道,道路兩旁的梧桐樹掠過車窗。
「我跟林家的關係……」
「我之前一直在逃避。」
「有林知薇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好像現在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好像都已經接受了。」
她偏過頭看著林清宴。
「媽媽她現在對我很客氣,她擔心我留在江城會不會影響我的工作,她叫我回去休息。」
她停了一下。
「還有她,我是說我的親生母親,我能感受到她對我的關心,她給我發微信,讓人送飯來醫院,我知道她在小心翼翼地靠近我。」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們都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現在好像只有我……游離在外。」
林清宴安靜地聽著,他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她還沒有說完。
「可是……」
「不管我是黎家的,還是林家的,外婆她就是我外婆啊。」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帶了一點鼻音。
外婆就是外婆。
不管DNA檢測報告上寫著什麼,不管法律意義上的親屬關係怎麼界定,不管她到底是黎家的黎昕還是林家的千金,舒女士就是那個帶大她的、給她做糖醋排骨的人。
林清宴聽完了。
「我理解。」
然後他說了一句黎昕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可以分開來。」
「分開?」黎昕轉頭看著他。
「怎麼分開?」
「你跟外婆之間的相處,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你不用顧及黎女士的態度。」
「可以嗎?」黎昕問。
「當然。」
黎昕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
她覺得心裡好像通暢了一些。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林清宴:
「你為什麼要來江城?」
林清宴微微偏了一下頭。
「你想聽實話嗎?」
「當然。」
林清宴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里是淺棕色的,比平時看起來更透一些。
「清時跟我說……」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他說現在也許是我可以趁虛而入的好時機,讓我把握好機會。」
黎昕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但是……」林清宴的語氣變了。
「我過來,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麼?」
林清宴沒有立刻回答她。
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在這一剎那變得格外清晰。
「因為我擔心你。」
黎昕看著他,奇怪的是,她並沒有那麼意外。
也許是因為在某個她自己沒有注意到的角落裡,她早就隱約感覺到了什麼。
「為什麼擔心我?」她問。
林清宴看著她,笑了一下。
「黎小姐。」
「你確定要我在這裡,在車上跟你表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