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女士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我聽你媽媽說,」她的聲音很輕,「林家那邊已經決定好了,你就要回林家了?」
黎昕聽到這句話,心裡微微一顫。
「就算我回了林家,」她說,「您也還是我外婆。」
舒女士聽到這句話,眼眶裡有一層水光閃了一下。
「這就是我想跟你說的。」
「不管血緣關係怎麼樣,這人跟人之間的關係,都是處出來的。」
親情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
它不是DNA報告上的數字能決定的,是一天一天地在一起,一頓一頓地吃飯,一句一句地說話,一次一次地吵架然後和好,一年一年地守在彼此身邊。
這些堆積起來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才是關係的全部。
血緣給你一個起點,但從起點到終點之間的距離,是靠「處」的。
黎昕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外婆在說什麼。
外婆在說的是她和林家之間的關係。
「就如同你是我帶大的。」舒女士繼續說。
她的手在被子下面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去握黎昕的手,但夠不太到,黎昕正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
「就算我今天見到了知薇……」
「但在我心裡,我還是覺得跟你更親近。」
「你也是一樣。」她看著黎昕低著的頭。
「你放心不下我,這是咱們祖孫倆二十多年相處出來的感情。」
黎昕明白外婆的意思。
舒女士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吸氧管里傳來一聲輕微的氣流聲,她的胸口緩緩起伏了一下。
「我就是擔心你啊,回了林家以後,跟你親生父母心裡有隔閡。」
這是她一直想說但一直不知道怎麼開口的話。
從她知道黎昕的身世以來,她就在擔心這件事。
「這本來就不怎麼親近的關係,如果你不去好好的處,它就會越來越遠。」
「外婆年紀大了,我不可能永遠陪著你。」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許幾年,也許更短,但不管是多久,總有一天她會不在了。
到那個時候,黎昕身邊有誰?
如果黎昕不能跟林家建立起真正的、有溫度的關係,那林家對她來說就只是一個姓氏、一筆財產,而不是一個「家」。
「我自然是希望你身邊有更多關心你的人,愛護你的人。」
舒女士說完了這句話,就不再說了。
黎昕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眼淚從眼眶裡不停地往外涌,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我知道了,外婆。」
「您別為我擔心,我會好好跟他們相處的。」
舒女士點了點頭。
「嗯。」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
「還有……」
黎昕抬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水。
「知薇雖然從林家搬走了,但她畢竟是人家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
她看著黎昕的眼睛。
「就像我放不下你一樣,就算你的親生爸媽放心不下知薇,那也是人之常情。」
她想幫黎昕切開她心裡的一個結,林家的父母對林知薇的感情不會因為身世的揭開而消失。
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朝夕相處、喜怒哀樂,不是一張DNA報告就能一筆勾銷的。
這件事可能會讓黎昕覺得不舒服,舒女士在替她提前化解這個可能的心結。
「如果只是一些小事,你別太較真。」她說。
黎昕又擦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她吸了一下鼻子。
「您別總是替我操心了,您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養好身體,其他的事情……我自己能處理。」
「行。」舒女士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靠回枕頭上,閉了一下眼睛。
「說了這麼多話,我還真有點累了。」
黎昕趕緊站起來。
「您就應該這樣,累了就說。」
她把外婆頭側的枕頭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她的脖子靠得更舒服一些。
然後她按了一下電動床的控制器,把床頭的角度調低了幾度。
「我幫您躺下,您歇一會兒。」
舒女士「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吸氧管里的氣流聲和監護儀的「嘀……嘀……」聲交替著。
黎昕坐在旁邊,看著外婆的臉慢慢鬆弛下來。
她在睡了。
黎昕用手背把自己臉上殘留的淚痕擦乾淨,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外婆剛才說的那些話,她記住了。
走廊里。
林清宴剛才被林清時拽出了病房。
林清宴被他拽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空曠區域,旁邊是一個消防通道的入口,門關著,四周沒有人。
「怎麼了?」林清宴看著他堂弟。
林清時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老白給我打電話。」
他目光緊緊地盯著林清宴的表情,想看看這個名字會在他堂哥的臉上引起什麼反應。
林清宴的表情沒有變。
「他知道黎昕外婆住院了。」林清時繼續說。
林清宴微微眯了一下眼。
「你告訴他的?」
「怎麼可能?」
林清時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
「我就告訴了你一個人,我瘋了才會同時給你們倆通風報信。」
「他怎麼說?」林清宴問。
「他說讓我替他來看看黎昕的外婆。」
林清時攤了攤手,表情極其複雜。
「還說讓我買點東西……」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說……他怎麼知道的?」
林清宴靠在消防通道的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不是你,不是我。」林清宴的聲音很淡,「那就是林家那邊了。」
「林家?」林清時皺了一下眉。
「誰啊?林慕遠?他幹嘛告訴老白?」
「不是慕遠。」
林清宴抬起眼,「應該是……林知薇。」
林知薇今天來過醫院,她見過黎昕,還見到了他。
動機是什麼?
林清宴想了想,很快想通了。
「她倒是挺聰明的。」林清宴評價了一句。
「那你現在這算什麼?」林清時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他歪著頭看著自己的堂哥。
「你這……算是見家長了?」
林清宴看了他一眼。
「頂多……算是捅破窗戶紙了。」
他們之間的關係目前處於一種微妙的中間狀態,他表明了意圖,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接受。
「你加油。」林清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老白從紐約回來,他肯定會找黎昕的,老白這個人你又不是不了解,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林清宴「嗯」了一聲。
他繼續說:「下周,林家就會對外公開黎昕的身份。」
林清時點了點頭。
「就算沒有外婆這檔子事,」林清宴繼續說,「身世公開之後,白皓宸也會來找黎昕的。」
這是一個必然。
到那個時候,白皓宸會帶著他的悔意、他的執著、他家裡的態度轉變,出現在黎昕面前。
林清時看著他堂哥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有些急了。
「那你還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