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看著林清宴的眼睛,他的目光是真誠的。
有那麼一剎那,她覺得自己好像要上鉤了。
然後她的手機響了。
是林喬律師。
黎昕看到屏幕上「林喬律師」四個字的那一瞬間,那種要上鉤了的恍惚感立刻消散了,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按了一下復位鍵。
她瞪了林清宴一眼。
然後她轉身往旁邊走了幾步,接起了電話。
「林律師,您好。」
林清宴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看著她走遠了幾步的背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這電話來得真不是時候。
黎昕的電話打了大約十分鐘。
是關於謝女士案子的後續,林喬問她謝女士那邊的情況有沒有新的進展,對方律師聯繫上了沒有。
黎昕一一做了簡要匯報,林喬在電話那頭聽得很仔細,偶爾追問一兩個細節,最後說了一句「辛苦了,家裡的事你先處理,簡報發郵件就行」。
黎昕掛了電話,轉身走回來。
林清宴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姿勢都沒變。
但走廊的另一端,林清時從蔡醫生的辦公室方向走了過來。
「黎昕。」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剛才黎女士也在師兄那裡,我們一起討論了目前的治療策略。」
「現在外婆身上出現的這些病症里,最緊迫的是感染性心內膜炎,因為這個發展得最快。」
黎昕點了一下頭。
「對,剛才蔡醫生跟我提過了,他說要做一個血培養來確認感染的病菌類型。」
「沒錯。」林清時說。
「血培養的目的是為了更有針對性地使用抗生素,但血培養需要時間,通常要五天左右才能出結果。」
他停了一下。
「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不能什麼都不做,所以目前先使用廣譜的抗生素,覆蓋面廣,但精準度不夠,等培養結果出來之後,再換成針對性的窄譜抗生素。」
「蔡醫生已經給出了一個初步的治療方案,抗感染、利尿減輕心臟負荷、吸氧改善呼吸、嚴密監測心功能指標,黎女士也同意了。」
林清宴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他問:
「你有什麼建議?」
林清時看了他堂哥一眼。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心外科醫生。」他說。
心外科的角度跟心內科的角度是不一樣的,蔡醫生是心內科的,他的思路是藥物治療、保守觀察。
而林清時作為心外科的,他的思路天然地會走向另一個方向。
「對於嚴重的感染性心內膜炎,尤其是像外婆這種,因為瓣膜結構已經被嚴重破壞,已經出現了心力衰竭的情況,通常都是要手術的。」
「手術的目的是徹底清除瓣膜上的贅生物,修復或置換已經被破壞的瓣膜,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林清時停了一下。
「但是……」
「對於像外婆這樣的高齡患者,合併多種併發症,肺水腫、心包積液、肺動脈高壓、心功能嚴重減退,就算挺過了手術本身,術後的預後通常也會比較差。」
林清宴直接問了。
「就是說,你不建議手術?」
林清時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沒有直接回答。
作為一個醫生,他只能把所有的信息和風險擺出來,讓家屬自己做決定。
「我跟蔡醫生剛才已經跟黎女士解釋了手術的風險。」他說。
「黎女士也不同意手術。」
做了,風險極大,可能下不了台。
不做,只能治標,病根永遠在那裡。
這是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
「那你呢?你建議嗎?」黎昕問。
她問的是他個人的判斷。
林清時沉默了幾秒鐘。
「先觀察一下這幾天病情的發展,看一下廣譜抗生素能不能先控制住感染,看一下利尿治療能不能讓肺水腫緩解一些,看一下心功能有沒有改善的趨勢。」
他看著黎昕。
「如果這些指標能夠好轉,哪怕只是穩定,那手術的窗口期也許還會出現,到那個時候再評估,也不遲。」
但他接下來說了一句讓黎昕心裡又沉了一截的話。
「黎昕,如果不手術,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我明白了。」黎昕說。
「謝謝你,林醫生。」
林清時點了一下頭。
他看了一眼林清宴,林清宴朝他微微頷首。
林清時轉身走了,他還要去跟蔡醫生繼續討論一些技術細節。
走廊里又只剩下了黎昕和林清宴。
黎昕側過頭,看了林清宴一眼。
「我想一個人靜會兒。」她說。
「你……」她停了一下。
「你回去吧。」
林清宴看著她。
「好。」他說。
黎曼華是晚上八點多離開的江城。
走之前,她來了一趟病房。
舒女士已經吃過晚飯了,陪護幫她熱了黎昕下午打包的那份香菇青菜粥,她喝了大半碗。
黎曼華離開的時候,在病房門口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黎昕。
「晚上有陪護了,你回家歇著吧。」
黎昕:「媽媽,你就請了一個陪護嗎?」
黎曼華微微愣了一下,她沒有明白黎昕的意思。
「一個陪護是二十四小時的……」
「一個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看護,太累了。」黎昕說。
「累了就會疏忽,外婆現在的情況不能有任何疏忽,萬一她夜裡心臟又出了狀況,陪護如果剛好在打瞌睡……」
「媽媽,再請一個吧,兩個人可以輪班,白天一個,夜裡一個,這樣每個人都有充足的休息,照顧的質量才能保證。」
「行。」黎曼華點頭。
「我讓助理去辦。」
不過那天晚上,還是黎昕在病房陪的外婆。
早上看護過來之後,黎昕才離開。
走出住院部大樓的時候,清晨的空氣撲面而來。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黎昕!」
林慕遠站在大門右側的一棵銀杏樹下。
他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黎昕朝他走過去。
「你……在等我嗎?」
林慕遠看到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把手裡拎著的一個紙袋往上舉了一下。
「我打包了小籠包,找個地方吃點吧。」
黎昕看著那個袋子,又看了看林慕遠。
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
林慕遠把那袋小籠包放在桌上,拆開的時候皺了一下眉。
「是我失算了,不應該打包的,現在都涼了。」
小籠包果然涼了,麵皮塌了下來,湯汁凝在了裡面,失去了剛出籠時那種晶瑩剔透的鼓脹感。
「沒關係。」黎昕說。「熱一下就好。」
她叫來了服務員,點了兩杯咖啡,問能不能借微波爐用一下。
服務員看了看那袋小籠包,又看了看她,點了點頭,把袋子拿去了後面。
等小籠包熱的間隙,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街道上已經有了一些行人,晨跑的、遛狗的、騎著電動車去上班的。
清晨的江城慢慢甦醒過來。
「這家小籠包在江城開了十多年了,以前我上中學的時候,經常去吃。」
黎昕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一個紅色的、帶著老式字體的標誌。
她認出來了。
「是江城一中那家小籠包嗎?」
林慕遠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對。」
然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差點忘了……你也是江城一中的。」
「我以前也經常去吃。」黎昕說。
「真的?那看來咱倆口味挺接近的。」
黎昕笑了一下。
對於林慕遠來說,這是他的親妹妹第一次對他露出一個不那麼防備的、不那麼客套的笑容。
小籠包端上來了,服務員用一個白色的瓷盤裝著,熱過之後麵皮重新鼓了起來,雖然不如剛出籠的那麼完美,但蒸汽裊裊地冒著,看著還是讓人很有食慾。
兩個人開始吃。
安靜地吃了幾個之後,林慕遠放下筷子,看著黎昕。
「這還是咱們兄妹倆第一次坐下來好好說說話。」
「其實我之前去京市找過你。」他說。
黎昕微微抬了一下眉。
「還在超市買了一大堆食材,想著給你做一頓飯,來個驚喜。」
黎昕看著他,「你會做飯?」
林慕遠的眼神飄了一下,「我……我有專門的廚師。」
「你買了食材讓別人幫你做?」
「不是別人,你也認識的。」
黎昕想了一下,她認識的、跟林慕遠有關的人……
「是林總?」
林慕遠沒想到妹妹這麼稱呼林清宴。
林總。
可以的,距離感拉滿。
他差點笑出來。
「沒錯,他做菜還不錯。」
「他今天一早就回京市了。」林慕遠又補了一句。
他把小籠包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搞得好像我成了外人似的。」
黎昕聽出了這句話里的弦外之音,林慕遠不是在抱怨林清宴,他是在用一種輕鬆的方式表達「你是我親妹妹,照顧你本來就是我的事,他來叮囑我算什麼?」
她看著林慕遠。
忽然想起了外婆的話,「人跟人之間的關係都是處出來的。」
「小籠包還不錯。」她說。
林慕遠看了她一眼。
「那下次我們直接去店裡吃,別打包了。」他說,「還是剛出籠的最好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