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昕跟林清宴一起來到江城醫院的ICU。
他們穿上了探視用的一次性隔離衣、鞋套和口罩。
ICU的門在電子鎖的滴聲中打開了。
舒女士半靠在搖高了一些的床頭上,鼻腔里插著氧氣管,手背上貼著輸液的針,手指上夾著一個脈搏血氧儀,指示燈一明一滅地閃著紅色的光。
在看到黎昕的那一刻,那雙略微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簇光。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黎昕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後那個高出她大半個頭的男人身上。
「你居然沒唬我。」
黎昕走到床邊,在床沿的位置站定了,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外婆的手背上。
「我昨天就跟您說了,是您自己不相信。」
舒女士的目光在黎昕和林清宴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兩個人站在她的病床旁邊,黎昕站在左邊,一隻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林清宴站在右邊,略微靠後半步。
「你倆什麼時候在一塊兒的?」舒女士問。
她的目光最終停在了黎昕的臉上,「不是騙我的吧?」
黎昕知道外婆在懷疑什麼。
老太太大概以為她是為了讓自己開心、讓自己安心做手術,所以隨便找了個人來演戲。
「我說了您不信,」黎昕微微側了一下身,「您自己問他。」
她後退了一步,雙手輕輕地推了一下林清宴的手臂,把他推到了舒女士面前。
林清宴向前邁了一步,然後他蹲了下來。
他的視線從原本的俯視角度降了下來,降到了和舒女士完全平視的高度。
「外婆,是真的,我們真的在一塊兒了。」
舒女士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搭在床沿上的那隻手的手背。
「好,好。」
林清宴接著說:「我們剛才過來的路上,黎昕一直跟我念叨。」
「她說外婆包的餛飩最好吃了。」
「等回去了我也包一下試試,不過,肯定沒有外婆包的好吃。」
舒女士嘴角彎了一下:「這丫頭嘴刁,你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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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黎昕輕聲抗議了一下。
舒女士的目光在黎昕臉上停留了幾秒。
她忽然說:「黎昕,你先出去,我單獨跟小林說會兒話。」
黎昕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有什麼話是我不能聽的?」
舒女士看著她:「我要說你壞話,你站在這裡我沒法兒說。」
林清宴微微側過頭,朝她使了個眼色。
黎昕低頭看了外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向ICU的門口走去。
但她沒有走遠。
她出了ICU的門之後,就站在了走廊的那扇觀察窗旁邊。
ICU的牆壁上嵌著一面大玻璃窗,是給醫護人員和家屬從外面觀察病房內部情況用的。
從這個角度,隔著一層玻璃,她看到了裡面的畫面。
林清宴依然蹲在外婆的床邊,外婆的嘴在動,在說話,林清宴微微傾著身子,像是在認真地聽。
「黎昕家裡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林清宴點了一下頭。
「嗯。」
他想了想,覺得他應該再多說一些。
「跟林叔叔和周阿姨也都認識。」
舒女士接著說:「黎昕是我帶大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她媽媽這些年忙著事業,物質上沒有虧待她,可也沒怎麼管過她。」
這句話的措辭是克制的。
黎曼華給黎昕提供了足夠好的物質條件,學費、生活費、衣食住行,沒有短過。
但她的精力大部分給了她的演藝事業,留給女兒的時間和關注少得可憐。
「這孩子心裡有一桿秤。」
「她媽媽答應她的事情總是失約,剛開始那會兒她還替她媽媽找補。」
林清宴能想像那個畫面。
年幼的黎昕,在媽媽又一次失約之後,對著外婆說「媽媽工作忙嘛」、「媽媽下次會來的」。
一個小女孩用她有限的理解力和善良,拼命地為一個不斷讓她失望的人尋找合理的解釋。
那種維護不是因為她真的相信那些理由,而是因為她太害怕承認另一個事實,媽媽可能真的不那麼在乎她。
「後來慢慢地,母女就疏遠了。」
這是一次又一次的失約、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找補」之後的精疲力竭。
舒女士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
她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說這麼多話對她來說是消耗很大的。
她重新看向林清宴。
「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們家黎昕,你要是讓她失望了……」
「她是不會回頭等你的。」
黎昕不是那種在被辜負之後還會站在原地等對方回來的人,她會給你機會,但一旦她心裡的那桿秤徹底失衡了,她就會轉身走掉。
這是她在黎曼華身上學到的。
一個人可以被同一個人傷害很多次,但總有最後一次。
林清宴安靜地聽完了。
「外婆,您放心。」
「不會有這一天的。」
他停了一下。
「她是我好不容易求來的。」
舒女士微微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那就好,我能陪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的心臟已經累了。
「我是真的希望你們兩個好好的。」
林清宴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