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奚若看到他扶著桌沿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讓她給在床邊坐下。
林岱坐在床沿,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鬢角映出星星點點的銀白色。
「其實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
「我當年到底是得罪了誰,到底是什麼人,想出這樣惡毒的主意來對付我,換掉我的孩子……」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
「我實在是沒有想到……可能是因為我自己的疏忽,我從來沒放在眼裡的人,害了黎昕二十五年,也害了你。」
周奚若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在他身邊坐下來,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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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樹枝的影子在窗簾上搖曳。
過了好一會兒,周奚若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還有一件事,」她鬆開他的手,「今天姜教授給我打電話了。」
林岱抬起頭,從情緒里抽離出來:「姜教授?他怎麼不聯繫我?」
「可能覺得我好說話吧。」周奚若輕輕哼了一聲。
「他說什麼了?」
周奚若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嘴角掛著一絲諷刺的弧度。
「他說,知薇跟他說,黎女士給她的嫁妝是京市、江城各一套房,我們家給她的嫁妝是江城的一套房。」
「她問姜教授討嫁妝,所以姜教授來問我,是不是有這回事,我們給知薇準備的嫁妝到底是什麼。」
林岱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周奚若看著他的表情,繼續說道:「你聽聽,這丫頭心裡的算盤打得可真響。」
「你怎麼跟姜教授說的?」林岱問。
「說實話唄,還能怎麼說。」
「江城那套房子不是嫁妝,是她十八歲的成人禮,後來黎女士沒占咱家便宜,她送了黎昕同位置的一套房,算是一對一還了回來,所以那套房子跟嫁妝沒有半點關係。」
她停了一下。
「至於嫁妝,我跟姜教授說得很清楚,我們就當天過去送個紅包,盡一份禮數,有他跟黎女士在,哪有我們準備嫁妝的道理?」
林岱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周奚若靠在林岱肩上,沉默了許久,周奚若忽然開口。
「你會不會覺得我心狠?」
林岱沒有猶豫,搖了搖頭。
「不會。」
周奚若沒有因為這兩個字就釋然。
「唉……」
「當初我剛知道抱錯的事情,我心裡確實轉不過彎來。」
「你說這孩子我養了這麼多年,她又不是一隻小貓小狗,哪有這麼容易說斷就斷的。」
林岱的手臂收緊了幾分,無聲地回應著她。
周奚若停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里的猶豫消失了。
「可是後面見了黎昕……」
「那一瞬間,我心裡的感覺,我沒辦法跟任何人形容。」
「我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像你的地方,看著她像我的地方,她明明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可她站在我面前,客氣得像個外人。」
「那種感覺……比當年秦書嵐糾纏你的時候,比我跟你吵到要離婚的時候,都疼。」
林岱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握住了她的肩膀。
周奚若吸了一下鼻子,把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
「從那以後我就想明白了,我心裡放不下知薇一分,黎昕就要委屈兩分,因為知薇已經得了我二十五年的愛和關注,這些本來都該是黎昕的,我再多給知薇一分,對黎昕來說就是又一次不公平。」
她從林岱的肩上抬起頭來。
「所以,咱們跟知薇該斷的就斷乾淨吧,該給的我們已經給了,吃穿用度、教育資源,二十五年一樣沒短過她,咱們不欠她的。」
林岱伸手把周奚若重新摟過來,讓她的頭靠回自己的肩窩。
「我知道,對知薇,從小到大,你操心的比我多,你投入的感情自然也比我多,所以這個彎,你轉得比我難。」
周奚若沒有接話,她只是閉上了眼睛,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久久沒有動。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你明天給宋院長打個電話,問問黎昕外婆的情況。」
「黎昕跟她外婆的感情你也看到了,那是真真切切相依為命過來的,舒女士對她來說不只是外婆,是她那些年裡最大的依靠和支撐。」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連這樣的假設都不忍心說出口。
「我是真害怕……萬一有什麼不好的情況,對黎昕的打擊太大了,她已經承受了很多了,我不想讓她再……」
她說不下去了。
林岱點了點頭,大掌在她後背安撫性地拍了拍。
「好,明天一早我就打。」
另一個城市的同一時間,黎曼華剛收工。
今天的夜戲拖了堂,最後一場情緒戲NG了三次才過,導演喊「過」的時候,她的嗓子已經啞得快說不出話了。
她坐在保姆車的后座上,助理遞過來一杯溫水和一塊卸妝棉。
車窗外是深夜片場的嘈雜,黎曼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正打算眯一會兒,手機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林知薇。
她看了一眼時間,這個點打電話來,十有八九沒好事。
黎曼華還是接了。
林知薇那邊上來就是一長串對姜非的吐槽。
黎曼華揉了揉太陽穴。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一句她想說很久的話:
「我建議你跟黎昕學學,跟他保持距離,一年見一回就行了,你要是想從他身上找回什麼親情父愛之類的,我勸你還是趁早死心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林知薇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犯得著從他那裡要什麼父愛嗎?我只要房子。」
黎曼華的手指停在了卸妝棉上。
「知薇,你冷靜一點,他就是一個大學教授,每個月就那點工資,他還有一個兒子要養,他怎麼可能……」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林知薇打斷了她,「你每天就忙著拍戲,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你了解過他的工作嗎?你以為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你知道他們研究所做的是什麼嗎?是最前沿的AI,人工智慧,你懂不懂?現在這個行業有多火你總知道吧?」
黎曼華沒有說話。
林知薇的聲音越說越快:「你知道他那個繼女嗎?就是他現在老婆帶過來的那個女兒,她的工作還是他給安排的!去的那家公司就是跟他們研究所合作的一家做AI醫療的公司。」
「你知道他一年單單在外面做技術顧問掙的錢有多少嗎?光顧問費,比他工資翻幾倍都不止。」
保姆車在夜色中平穩地行駛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
黎曼華沒有說話。
這些事情她當然不知道。
黎昕……也沒跟她說過。
她仔細想了想,黎昕應該不是不知道這些。
以黎昕的聰明和細心,她不可能不了解姜非的工作和收入水平。
但她從來沒有在黎曼華面前提過這些,從來沒有算過這些帳,更從來沒有因為這些向姜非開口要過什麼。
黎昕和姜非之間的關係疏淡有禮,不親近,不糾纏,不索取。
而林知薇呢?
黎曼華閉上了眼睛。
她的親生女兒,把姜非的人脈、收入、資源調查得清清楚楚,精確到他的顧問費和合作公司。
她不在乎姜非這個人,不在乎父女關係,她在乎的是這個人身上能榨出多少價值。
這一刻,黎曼華清晰地認識到,她的親生女兒跟黎昕真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