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黎昕坐在ICU外面的等候區里,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扇觀察窗上,透過玻璃,能看到病房裡柔和的儀器指示燈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地閃爍。
林清宴坐在她旁邊。
他沒有勸她走,偶爾起身去護士站接一杯溫水放到她手邊,偶爾伸手把她滑落到肩頭的外套重新拉好。
林慕遠在八點左右帶著林岱和周奚若先離開了。
走之前,周奚若在黎昕身邊站了很久,最後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說:
「我們先回去了,你別太晚,有任何消息,隨時打電話。」
黎昕點了點頭,說好。
周奚若看了一眼林清宴,林清宴對她微微頷首。
十點十二分,ICU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藍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記錄板。
她環顧了一下等候區,看到了黎昕。
「請問是舒女士的家屬嗎?」
黎昕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是,我是。」
護士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舒女士醒過來了,生命體徵很平穩,意識也清楚,您可以放心。」
黎昕這才離開醫院。
第二天早上,黎昕到醫院的時候,是八點剛過。
她昨晚回到林家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勉強睡了三四個小時。
說是睡了,不如說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反覆輾轉。
每次閉上眼睛,都會看到外婆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那些管子、那些儀器、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然後她就會猛然驚醒,下意識地去摸手機,看有沒有醫院打來的電話。
蔡醫生辦公室的門開著,黎昕到的時候,發現黎曼華已經坐在裡面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
沒有妝容的修飾,她眼下的青黑色格外明顯,眼白上還布著幾條紅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有睡好。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
黎曼華先開了口:「你來了。」
黎昕「嗯」了一聲,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
蔡醫生的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手術記錄和術後評估報告。
「先跟你們說一下舒女士的手術情況,昨天的手術由臧主任主刀,手術時長四小時二十七分鐘,整個過程很順利。」
他翻開報告的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張示意圖。
「臧主任將贅生物完整清除後,對受損的二尖瓣進行了評估,認為修復的意義不大,決定直接做了瓣膜置換。」
他看了黎昕一眼,又看了黎曼華一眼,確認她們都在跟著他的節奏。
「換的是生物瓣膜,術後的抗凝治療方案會相對簡單一些,目前來看,手術效果非常理想。」
黎昕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些信息昨天周奚若已經跟她說過一部分,但從蔡醫生口中再聽一遍專業詳細的版本,心裡又踏實了幾分。
「接下來要跟你們說一下目前不能探視的原因。」
「舒女士剛經歷過體外循環手術,目前她全身處於嚴重的應激和免疫抑制狀態。」
「此時哪怕是對健康人完全無害的普通細菌或病毒,對她來說都可能造成致命的感染。」
黎昕點了點頭:「我們明白,是要過七十二小時後才能探視嗎?」
「一般來說,術後七十二小時是一個觀察窗口期,」蔡醫生說,「如果在這七十二小時內,體溫穩定、白細胞計數正常,沒有出現感染跡象,就可以安排短時間的探視。」
「但具體時間還是要看舒女士的恢復情況,每個人的體質不同,不能一概而論。」
「你們盡可以放心,我們ICU的護理團隊很有經驗,會二十四小時看護舒女士的。」
「謝謝你們。」黎曼華輕聲說。
出了辦公室,兩人沿著走廊往外走。
走了幾步,黎昕開口了。
「你去ICU外面看過外婆了?」
「看過了。」
她的腳步慢了一拍。
「我……我是真沒想到這麼嚴重。」
沉默了幾秒。
「你今天還要回劇組?」黎昕問。
「嗯,原定殺青時間是後天,還要補幾場戲,導演那邊……已經因為我臨時走人調了一次拍攝計劃了,我不能……」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又在解釋。
走廊盡頭是一扇落地窗,陽光從那裡湧進來,把她們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板上。
黎昕在窗前停下了腳步。
「你後悔嗎?」
黎曼華一愣:「什麼?」
黎昕轉過身來。
「你後悔沒有早點同意外婆的手術方案嗎?」
黎曼華的嘴唇動了一下。
「如果外婆早點手術,在身體狀態最好的時候做,她就不用經歷昨天那麼危險的境地。」
黎曼華的臉色白了一度。
「黎昕,我……」
「你知道嗎,」黎昕打斷了她,「那天胡阿姨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外婆的治療方案,只能你說了算。」
黎曼華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你知道我聽到這句話是什麼心情嗎?」
「外婆是把我養大的人,是我最親的人,可是在她的治療上,在關乎她生死的決定上,我說了不算,因為我不是法律意義上有資格簽字的那個人。」
黎曼華的眼眶紅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被逼到了角落裡的急切與委屈:
「黎昕,你外婆是我親媽,不是後媽,難不成我還能害她不成?我不同意馬上手術,是因為她年紀大了,我怕她承受不住手術的風險,我是在擔心她……」
「可你就是沒有放在心上。」
黎昕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黎曼華所有的自我辯護。
「不是嗎?」
「你對外婆,但凡有你對你拍的電影的重視程度的一半,也不會這樣。」
黎昕沒有再看她。
她轉過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黎曼華看著那個背影,她忽然意識到,今天從進蔡醫生的辦公室到現在,黎昕一次都沒有叫過她媽媽。
她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