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黎昕站在ICU的準備區,一個年輕的護士幫她穿上淺藍色的一次性防護服,又遞給她一隻醫用口罩和一頂帽子。
「手套也要戴上,」護士溫聲提醒,「這次探視時間只有十分鐘,如果舒女士看起來疲倦了,建議提前結束。」
黎昕點頭,一樣一樣地穿戴好。
門打開了。
舒女士比幾天前黎昕隔著玻璃看到的樣子好了一些,臉色雖然還是蒼白的,但不再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白了,嘴唇上多了一點淡淡的血色。
鼻腔里的氧氣管還在,手背上的留置針也在,但胸口的引流管已經拔掉了,身上連著的管子比那天少了兩根。
舒女士聽到門響,緩緩轉過頭來。
黎昕快步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笑著看著外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口罩下面的嘴角用力地往上抬,使勁讓那份笑意傳到眼底。
「外婆。」
只是這兩個字,她的聲音就微微抖了一下,她趕緊清了清嗓子,把那點顫抖壓了下去。
舒女士看著她,目光慢慢地仔仔細細地在她臉上掃了一圈。
她把手從被子裡慢慢地伸了出來。
黎昕立刻伸出雙手,隔著薄薄的醫用手套,輕輕地握住了外婆的手。
黎昕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小心翼翼地,怕碰到留置針,怕用力太大弄疼了她。
舒女士的嘴角動了動,「這幾天沒少哭吧。」
黎昕的鼻腔一酸,「才沒有。」
舒女士看著她,笑意更深了一些。
「我今天感覺身上有勁兒了,早上護士來量血壓的時候,我還跟她聊了兩句,她誇我恢復得快。」
黎昕:「蔡醫生說了,下周您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轉了普通病房就好了,我就能每天來看您了,想待多久待多久,不用限時間。」
「那敢情好。」舒女士說,「等我出院,我給你做糖醋排骨。」
「你叫小林一起過來。」
「哦,還有林醫生,我答應過他的,等我好了請他吃飯,我得親手做幾個好菜,糖醋排骨、紅燒魚、還有他上次說愛吃的蒜蓉蝦……」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顯然是這幾句話已經消耗了她不少體力。
黎昕的眼眶又開始發酸了。
外婆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躺在ICU的病床上,說話都費力氣,腦子裡想的卻是出院以後要給誰做什麼菜。
她永遠在想著別人。
「我知道。」黎昕握緊了外婆的手,「您乖乖聽醫生的話,早點好起來,別的什麼都不用想,就專心養身體。」
舒女士看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黎昕鬆開一隻手,伸出小拇指,彎成一個鉤子的形狀,放到外婆面前。
「拉鉤。」
舒女士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也慢慢地顫巍巍地伸出了小拇指,跟黎昕的鉤在了一起。
兩根小拇指,一根年輕有力,一根蒼老纖細,像是一個關於「好起來」的契約,也是一個關於「以後」的承諾。
誰都沒有提起黎曼華。
周一,京市。
黎昕前一天晚上坐林清宴的飛機回了京城,今天一早準時出現在了金安律所。
早會開了四十分鐘,討論了三個案子的進展和一個新客戶的代理事宜。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起身往外走。
黎昕剛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台的小姑娘就小跑著過來了。
「黎律師,外面有一位小姐找您,說是叫林知薇。」
黎昕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方。
她抬起頭,看了前台小姑娘一眼,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林知薇?」
「是的,她說認識您,沒有預約,但想見您一面。」
黎昕沉默了兩秒。
她確實沒有想到林知薇會主動來找她。
在她的認知里,她和林知薇之間的關係已經被雙方默契地定義為彼此不打擾,井水不犯河水。
黎昕站起身來,朝會客區走去,她遠遠地看到了林知薇。
她坐在會客區的米色沙發上,二郎腿交疊著,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點著手機屏幕。
她穿著一身Chanel的粗花呢套裝,白色打底衫的領口露出一條精緻的金色項鍊,腳上是一雙同色系的方跟短靴。
旁邊的沙發上放著一隻淺黃色的Chanel CF包包,鏈條帶子被整齊地收攏在包身旁邊。
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打扮的風格,像是一個被精心維護的、永遠不會出錯的人設。
黎昕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低矮的茶几,上面放著前台準備的兩杯水。
黎昕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直接開口:「你來找我做什麼?」
林知薇放下手機,抬起頭來。
她的妝容依舊精緻無懈可擊,眉毛修得恰到好處,嘴唇塗了一層淡玫色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光鮮亮麗。
她沖黎昕笑了一下,然後從包里取出一樣東西。
一個紅色的信封,燙金的字,質感厚實考究。
她把信封輕輕放到茶几上,用指尖推到了黎昕面前。
「我是來給你送這個的。」
黎昕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碰。
紅色燙金,這東西不用拆開她也知道是什麼。
「你給我送你婚禮的請柬?」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絲明顯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荒誕的不解。
「沒錯,」林知薇說,「這周六,在華文酒店。」
華文酒店,京城最頂級的宴會場地之一,光場地費就要六位數。
黎昕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對面的林知薇,忽然笑了。
「我們是朋友嗎?」她問。
林知薇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去參加你的婚禮?」黎昕繼續說,「還是說……你很想要我這份紅包?」
茶几上的那個紅色信封安安靜靜地躺在兩杯水之間,像一個被拒絕接收的包裹。
林知薇的笑容收了一下,她往前坐了坐。
「黎昕,你能不能成熟一些?」
黎昕微微歪了一下頭,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我成熟一些?」
林知薇:「咱們兩家的事情,圈子裡很多人都知道了,你也清楚,這種事情傳來傳去,對你、對我、對兩邊的家庭都不好,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一個跟外界證明的機會。」
「證明什麼?」
「證明咱們的關係沒那麼糟糕。」林知薇的眼神看起來很誠懇,「爸媽都會去參加我的婚禮,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你到了,別人看到了,就知道我們兩個人沒有問題,不會有人再傳那些有的沒的。」
她停了一下,換了一個更輕鬆的語氣。
「你就當是……包餃子吧。」
黎昕愣住了。
她看著林知薇,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包餃子?
她反應了好一會兒,腦子轉了大半圈,才突然明白過來。
包餃子,捏褶子,意思是做做樣子、走個過場。
這個比喻,怎麼說呢,非常林知薇。
「我沒有當眾演戲的癖好。」黎昕的聲音恢復了平淡,「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我今天很忙,沒時間陪你聊天。」
但林知薇顯然還沒有打算放棄。
「黎昕,大家以後都在京市,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很多,你打算以後都躲著我嗎?這不現實。」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
「你不是律師嗎?我打算在京城開一家工作室,前期有很多法律問題要解決,註冊、商標、合同,這些你都擅長吧?我可以把我的業務給你做,你們律師不是也需要業績嗎?這對你也不是壞事。」
她越說越流暢,「所以,黎昕,你可以成熟一些,就算咱們不能做朋友,也沒必要把關係搞得那麼僵……」
黎昕站了起來。
林知薇的話被截斷了,她微微仰頭看著站起來的黎昕,嘴巴還維持著上一個音節的口型。
黎昕低頭看著她,「林小姐,你如果非常想做我的客戶,也不是不可以。」
「將來你要是想跟蔣總離婚的話,可以找我諮詢。」
林知薇的臉色變了,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黎昕已經接上了最後一句。
「當然,我不會給你打折。」
說完,她轉身走了。
林知薇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惱怒還是難堪的僵硬。
茶几上,那個紅色的燙金請柬還孤零零地放在原處,兩杯水一口都沒有被動過。
她伸手把請柬拿回來,塞進包里,拉上拉鏈,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往大門走去。
路過前台的時候,前台小姑娘禮貌地沖她微笑:「請慢走。」
林知薇沒有回應,推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