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清宴的家裡亮著暖色的燈光,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外加一份黎昕愛吃的炒年糕。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難得的安靜時刻。
這幾天又是外婆的手術,又是律所的工作,黎昕像一個被上緊了發條的陀螺,一直在轉,一直在撐,此刻坐在餐桌前,聞到食物的香氣,這幾天緊繃的弦鬆了一些。
黎昕夾了一塊年糕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年糕嚼起來軟糯彈牙,她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塊。
「你聽聽她說的都是些什麼話。」
「她說我不成熟,說我幼稚。」黎昕嚼完嘴裡的年糕,咽下去,用筷子指了指空氣中一個虛擬的方向。
林清宴「嗯」了一聲。
「還說什麼包餃子。」
黎昕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
「她讓我去她婚禮上『包餃子』,我一開始根本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後來我才想明白,她的意思是讓我去做樣子。」
她放下筷子,雙手一攤。
「她覺得我去了她的婚禮,兩家人站在一起讓賓客看到,圈子裡那些閒話就自動消停了,她覺得我應該配合她演這齣戲,她甚至……」
黎昕的表情變得更加不可置信了。
「她甚至還想把她工作室的法律業務給我做,你聽聽,她這話說的,好像是在給我施捨業務一樣。」
她又夾了一塊年糕,用力嚼了兩下,像是在借著咀嚼的動作消化那股氣。
「你說,她腦子是不是有病?」
林清宴看著她。
她氣鼓鼓地坐在對面,腮幫子因為嚼年糕而微微鼓著,額前有一縷碎發垂下來,被她煩躁地撥到了耳後。
在辯論賽上能讓對方啞口無言的黎律師,此刻因為一個「包餃子」的比喻氣成了一隻炸毛的貓。
林清宴覺得她可愛極了。
他端起她面前的水杯,遞給她。
「別噎著,先喝口水。」
另一邊,林知薇也很生氣。
說實話,她來之前就有心理準備,黎昕大概率不會答應。
她氣的是黎昕看她的那個眼神。
沒有憤怒,沒有嫉妒,甚至沒有厭惡。
但她讀出了居高臨下的不屑,就好像她是一個闖進了別人辦公室推銷劣質保險的銷售員,不值得花超過五分鐘的時間應付。
黎昕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
她們不過是被命運開了一個玩笑,交換了各自的位置。
她即將嫁入蔣家,婚禮在華文酒店舉辦,賓客名單上全是京市商界的頭面人物。
她穿著Chanel的高定套裝,拎著限量款的包,開著蔣家給她配的車。
她擁有的一切,從表面上看,哪一樣不比黎昕光鮮?
可黎昕看她的那個眼神,好像這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林知薇深吸了一口氣,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到了通訊錄里「黎曼華」的名字。
她的拇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兩秒,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黎曼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怎麼了?」
林知薇直接開口,語速帶著沒壓住的煩躁:
「你能不能勸一下黎昕,讓她別那么小家子氣,我好心好意去給她送婚禮請柬,她倒好,理都不理,還陰陽怪氣說什麼以後要離婚了可以找她諮詢,你說說,她是不是故意噁心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林知薇沒有等她回應,自顧自地往下說:
「再說了,來參加我婚禮的都是圈子裡有頭有臉的人,她是律師,多認識一些這樣的人脈,對她以後的事業發展也沒有壞處,我這也是為她好,結果她一點都不領情。」
黎曼華:「你給我打電話,就是說這些?」
林知薇被這句話的冷淡噎了一下,但很快就跳到了下一個話題。
「還有一件事。」
她的語氣變了,從煩躁變成了帶著幾分嫌棄的不滿。
「姜教授那邊,你讓他好好教育一下他那個兒子。」
「怎麼了?」
「昨天一起吃飯,姜教授帶著他兒子來的,他居然直接沖我翻白眼,一看就沒有教養。」
黎曼華在電話那頭沒有接話。
「你又跟姜非一起吃飯了?」
「我也是沒辦法。」林知薇的語氣忽然多了一層委屈。
「婚禮的事情,我想讓他……反正你知道的嘛,婚禮上新娘要有人挽著走過紅毯,我爸不肯在婚禮上挽著我出場。」
黎曼華明白,她說的「爸」指的是林岱。
「所以你找了姜非?」
「我也不想找他的,可總得有人挽我吧?他好歹是我的親生父親,這種場合他總不能推辭吧,可他居然也沒有一口答應,說要回去跟他老婆商量,你說好笑不好笑?一個大男人,連這點事都做不了主。」
「知薇,」黎曼華打斷了林知薇還在繼續的抱怨,「我上周就跟你說了你外婆手術的事情,你怎麼一句都沒提?你就不關心一下你外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我這不是忙著結婚的事情嘛。」林知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理虧但不準備深究的敷衍。
「婚禮籌備你也知道的,事情多得要命,哪有心思想這麼多?」
黎曼華閉上了眼睛。
「我剛跟蔡醫生溝通完,你外婆周三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
「那挺好的。」林知薇的語氣客套敷衍。
黎曼華沒有理會她的敷衍,繼續說下去:
「你的婚禮,外婆肯定參加不了。」
「嗯,我知道。」
「婚禮之前,你帶著蔣承驍回一趟江城吧,來醫院看看你外婆。」
「她還沒見過蔣承驍,你要結婚了,總得讓她看看你嫁的是什麼人,這是做晚輩的基本禮數。」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媽,我這就要結婚了,你知道婚前有多少事情要忙吧?你讓我回江城,還要去醫院?」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不知道……婚前最好不要去醫院這種地方嗎?」
黎曼華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她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了,直到指腹的皮膚壓成一片蒼白。
「你什麼意思?」
林知薇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不太妥當,猶豫了一下,沒有接話。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黎曼華冷笑了一聲。
「怎麼,你嫌醫院晦氣?」
「既然這樣,我這個天天待在醫院裡的人,是不是也晦氣了?」
「你的婚禮,我是不是也最好不要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