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沒想到黎曼華的反應會這麼大。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愧疚,而是困惑。
她覺得自己只是說了一句大實話。
婚前忌諱去醫院,這在她們這個圈子裡不是什麼稀罕事,多少名門貴婦在操辦婚事的時候都講究這些。
她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怎麼就變成了大逆不道?
她咬了咬嘴唇,決定先把這件事放一放。
現在最要緊的是婚禮,其他的事情,等婚禮結束了再說。
「如果你一定要求我回江城一趟,」林知薇的措辭很謹慎,「我可以自己回去一趟,但蔣承驍那邊……不可能。」
黎曼華手指無意識地按著太陽穴。
婚禮在即,未婚夫和未婚妻一起回趟老家看望長輩,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蔣家再怎麼顯赫,蔣承驍再怎麼忙,抽出一天的時間去江城走一趟,不是什麼做不到的事。
除非……
「你跟蔣承驍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黎曼華直接問了,聲音雖然疲憊,但敏銳度還在,「你們吵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林知薇的聲音再次響起的時候,語氣變了一些。
「我們都沒有那麼幼稚。」
她先否認了「吵架」這個定性,像是在維護體面。
然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語速也慢了,像是在邊想邊說,或者說,像是在決定哪些可以說,哪些不能說。
「這個圈子的事情你不懂,你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樣子的。」
黎曼華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抱錯的事情傳開之後,多得是落井下石的人,以前那些跟我稱姐道妹的,現在一個個都換了嘴臉。」
「見了面笑嘻嘻的,轉過身就在背後嚼舌根。說什麼『原來不是親生的』,她們當我聽不到?」
林知薇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壓抑的憤怒。
「蔣承驍他……」她頓了一下,「他對我的態度也跟之前不一樣了。」
黎曼華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了解蔣承驍這個人,見過一次面,印象模糊,只記得是個長相不差、說話滴水不漏的年輕人。
但她了解這個圈子的規則,聯姻從來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利益。
當利益的天平傾斜了,態度自然也就跟著變了。
林知薇從「江城首富的女兒」變成了「影后的女兒」,在蔣家的評估體系里,她的估值縮水了多少,不需要計算器也能算得出來。
「知薇,你現在還有後悔的餘地,婚禮還沒有舉辦,什麼都來得及,如果蔣承驍對你的態度已經變了,那你嫁過去之後只會更難,你有沒有想過……」
「你在說什麼呢?」
林知薇的聲音驟然拔高了。
「蔣承驍要是不娶我,這個圈子裡我還能嫁給誰?」
「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去勸勸黎昕,讓她配合一下,這件事對她來說舉手之勞,不過是去參加一個婚禮,在酒店裡坐兩個小時,跟人笑一笑,拍幾張照。」
「就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她偏偏不肯。」
「只要大家看到我們不是像外界說的那樣各回各家、老死不相往來,看到林家人都坐在婚禮上,那些閒話自然就散了,我就還能在這個圈子裡站穩腳跟。」
她左一個「圈子」,右一個「圈子」。
黎曼華聽著,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的女兒把整個人生都押在了一個「圈子」上。
可那個圈子裡的人正在一個一個地離她遠去,她腳下的地面正在一塊一塊地碎裂,可她不想著往外走,反而拼命地想要抓住更多的碎片,用別人的配合來粘補那些裂縫。
黎曼華最後試了一次。
「知薇,其實就算你不是林家的女兒,你也不是沒有依靠的。」
「我在影視行業做了這麼多年,好歹也算有些名聲和人脈,姜非在學術圈裡更不用說了,他的研究所是最前沿的方向,他在業內的地位擺在那裡,我們兩個人,在各自的行業里,說出去也不丟人。」
她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辭。
「你沒有必要非得綁在蔣家這棵樹上,路不止一條,你還年輕,你可以……」
「我知道。」
林知薇打斷了她。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平靜,「我知道你和姜教授在各自的領域裡都很厲害,可是這不一樣。」
在林知薇的價值體系里,黎曼華的名聲也好,姜非的學術地位也好,都不是她要的那種「份量」。
她要的是頂級商業家族的光環,是那個圈子裡被仰望、被追捧、被簇擁的感覺。
黎曼華閉上了眼睛。
「隨便你吧。」
她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黎昕出門的時候穿了一件駝色的風衣,系帶在腰間鬆鬆地打了個結。
她下樓的時候,林清宴已經在車裡等著了。
他靠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什麼。
聽到副駕駛的門響,他抬起頭來。
黎昕系好安全帶,靠在座椅上,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緩緩駛上了主路。
林清宴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側頭對她說:「下班我來接你。」
「好。」黎昕點了點頭,「今天我爭取按時下班。」
林清時從晉城回了京市,他約了林清宴和黎昕一起吃晚飯。
林清宴:「沒關係,可以讓那小子多等會兒。」
「那多不好。」黎昕說。
金安律所,上午十點。
黎昕坐在小會議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整齊地擺著三份文件,謝女士離婚案的起訴書副本、證據清單,以及她昨晚整理到半夜的談判方案。
對面坐著的,是宏遠律所的張銘律師。
張銘四十出頭,中等身材,頭髮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苟,西裝的領口別著一枚造型誇張的袖扣,是某個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明晃晃地別在那裡。
他坐下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翻開案卷,而是抬起下巴,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從上到下地打量了黎昕一遍。
那種目光黎昕不算陌生。
張銘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一個自認為友善實則充滿優越感的笑容。
「黎律師,久仰大名,不過說起來,我聽說黎律師是去年才開始做律師的?」
黎昕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張律師的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連我的執業背景都查了。」
張銘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其實要我說,以黎小姐的家庭背景, 應該去做非訴業務。」
「併購、重組、上市,那些才是適合你的方向,憑你的資源,過兩年就能直接升合伙人,何必在這種離婚案子裡耗著呢?」
他說完,沖黎昕笑了笑。
黎昕沒有笑,也沒有生氣。
她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是同一個溫度,不卑不亢,像一面光滑的鏡子,把對方拋過來的所有情緒都原封不動地反射了回去。
「張律師,我們可以開始談謝女士的案子了嗎?」
張銘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他的幾輪試探全部落空了。
這個年輕的女律師既沒有被他的資歷嚇到,也沒有被他的話術帶偏節奏,更沒有浪費哪怕一秒鐘的時間在與案件無關的攻防上。
他往前坐了坐,打開了面前的案卷。
「這個案子事實清楚,沒什麼好說的。」他的語氣變了,從剛才的慢條斯理變成了快刀斬亂麻式的果斷。
「黎律師經驗還是太少了。」他看著她,目光銳利了幾分,「你的當事人居然主張要兩個孩子的撫養權?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黎昕沒有被這個措辭激怒。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做出了一個「請繼續」的姿態。
「張律師有何高見?」
張銘被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刺激到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用更強勢的論述來壓制她,於是一口氣把準備好的論點倒了出來。
「當兩個子女均已滿兩周歲時,在司法實踐中,如果父母雙方撫養條件相當,法院通常會傾向於判決父母每人撫養一個子女。」
他的語速加快了,手指在桌面上篤篤地敲了兩下,「這是常識,是經過無數判例驗證的司法慣例,黎律師不知道嗎?」
最後那句話是故意加上去的,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你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
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妙地繃緊了。
黎昕微微笑了一下。
「張律師說得沒錯,在父母雙方撫養條件相當的情況下,法院確實可能做出一人撫養一個的判決。」
她的手指翻開了面前證據清單的某一頁,動作很輕,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但是,張律師。」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如果父親一方存在不利於孩子成長的因素呢?」
張銘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比如,父親存在家暴行為,比如,父親存在長期酗酒的習慣,醉酒後情緒失控,多次在子女面前實施暴力行為。」
她的目光沒有從張銘臉上移開。
「在這種情況下,法院會認為父親一方不利於子女身心健康,從而將兩個孩子的撫養權均判歸母親。」
她頓了一下。
「張律師不知道嗎?」
她用了跟張銘剛才一模一樣的句式,一模一樣的語氣,甚至連尾音上揚的弧度都幾乎一致。
張銘終於坐直了身體。
他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了黎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