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京市的晚高峰正在最擁堵的時段。
林清宴的車在金安律所樓下準時停穩。
黎昕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準時。」林清宴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我說了爭取按時下班的。」黎昕靠在座椅上舒了口氣。
今天上午跟張銘律師的那場談判消耗了她不少精力,下午又跟進了兩個案子的文件整理,此刻終於從工作狀態里切換出來。
車子駛入車流,往餐廳的方向開去。
「今天忙嗎?」林清宴問。
「還行,上午跟宏遠那邊的律師談了謝女士的案子。」
「怎麼樣?」
「他一開始不太把我當回事,後來把我們的證據方向亮出來之後,他態度就端正了。」
林清宴沒有追問細節。
「那就好。」
車子在一個路口左轉,駛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
兩側是些精緻的小店鋪,門頭上掛著暖色的燈籠。
「林醫生定的什麼餐廳?」
「和牛火鍋。」
「他口味不錯。」
「偶爾吧。」林清宴淡淡地說,言下之意是大部分時候不怎麼樣。
餐廳在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深處,門面不大,但推開門進去別有洞天。
日式的裝修風格,木質的隔間,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原木色的桌面上,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湯底香氣。
林清時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裡面的一個包間裡,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茶湯還冒著熱氣。
聽到推門的聲音,他抬起頭來,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穿了一件深綠色的休閒衛衣,看起來隨意又舒服。
「哥!黎昕!」他站起來,熱情地招呼,「快坐快坐。」
兩人在他對面落座,林清時殷勤地拿起茶壺,先給黎昕倒了一杯,又給林清宴倒了一杯。
林清時倒完茶,舉起自己的杯子,沖他們倆碰了碰。
「恭喜我哥,終於有人要了。」
林清宴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黎昕差點被茶水嗆到,偏過頭輕咳了一聲,忍著笑。
她問道:「你在晉城那邊的工作結束了?」
「結束了,說起來,我還給你們帶了禮物。」
他從旁邊座位上提起一個牛皮紙袋,從裡面掏出一個瓶子,鄭重其事地用雙手遞了過來。
瓶子不大,玻璃材質,裡面裝著一種深褐色的液體。
瓶身上貼著一張樸素的標籤,上面印著幾行繁體字和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商標。
林清宴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標籤。
他沉默了兩秒。
「我謝謝你啊。」
黎昕也看清楚了,是一瓶老陳醋。
地地道道的晉城老陳醋。
「這可不是普通的醋,」林清時認真地強調,「這是當地老字號釀的,傳了好幾代了,我這是放在行李箱裡特意給你們帶回來的,你們嘗一下晉城的醋,跟咱們平時在超市買的那種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要不是我就帶了一個箱子,我還想多買幾瓶呢。給醫院裡的同事們也分一分,讓他們都嘗嘗。」
林清宴看著自己弟弟那張神采飛揚的臉,再低頭看了看手裡這個「禮物」。
「你就沒想到,這東西可以快遞?」
林清時的表情凝固了。
他臨走的時候,在老城區的醋坊里精挑細選了半個多小時,最後買了一瓶最貴的手工釀造款,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襯衫裹了三層塞進行李箱。
而這一切的一切,只需要打開手機,在快遞App上下一單,三天送到家門口。
「……」
林清時的嘴慢慢合上了。
黎昕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終於沒繃住,笑出了聲。
林清時看著她笑,自己也撐不住了,撓了撓後腦勺,跟著笑了起來:
「行吧行吧,是我傻了,但是你們得承認,手提的比快遞的有誠意!這是我的一片心意!」
「收到了。」林清宴把醋瓶放到了一旁,語氣終於柔和了一些,「謝謝。」
服務員端上了切好的和牛拼盤和各式蔬菜,湯底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蒸騰出濃郁的白霧。
林清時熟練地開始往鍋里下肉,一邊涮一邊給黎昕介紹哪種部位最好吃、涮幾秒口感最佳,顯然他平時沒少研究吃的。
氣氛輕鬆溫馨。
三個人圍坐在一起,熱氣氤氳中,面孔都被蒸汽模糊了輪廓,只剩下笑聲和碰杯聲在包間裡迴蕩。
吃了一會兒,黎昕放下筷子,從椅背上取過自己的托特包,從裡面掏出一個小袋子。
袋子不大,深藍色的紙袋,上面繫著一條簡潔的絲帶。
她把袋子遞到林清時面前。
「送你的禮物,我外婆的事情,謝謝你。」
林清時愣了一下。
其實都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他沒覺得值得被鄭重地道謝。
但黎昕記住了,不僅記住了,還專門準備了禮物。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哥的表情。
林清宴垂著眼帘,手裡拿著公筷正在鍋里涮一片和牛。
火鍋的蒸汽在他面前升騰著,把他的表情遮得有些看不真切。
但林清時憑著多年跟這個哥哥相處的經驗,依然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微妙的氣息……
林清時心裡快速轉了一下,他哥應該沒這么小氣吧?
不至於因為弟弟收到了禮物就不開心吧?黎昕之前應該送過他哥禮物吧?應該……送過吧?
他決定不去深想這個問題。
他伸手接過了黎昕手裡的袋子,拆開絲帶,從裡面取出了一隻卡包。
深棕色的皮質,觸感細膩柔軟,走線精緻,邊角的弧度圓潤自然。
款式很經典不張揚,是那种放在口袋裡既實用又有品質感的東西。
牌子也是他常用的,林清時的心裡暖了一下。
「謝謝了,你太客氣了,等外婆出院,我一定去家裡蹭飯。外婆上次說要給我做紅燒排骨來著,我惦記到現在。」
黎昕笑了一下:「外婆也這麼說,她還念叨你呢。」
林清宴面無表情地把涮好的和牛放進了黎昕的碗裡。
「外婆人好,」他說,「夸誰都是真心的。」
言下之意,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林清時識趣地閉了嘴,低頭繼續吃火鍋。
黎昕看了林清宴一眼,嘴角彎了彎,從托特包里又取出了一個袋子。
這個袋子比剛才那個稍大一些,同樣是深色的紙袋,繫著同款的絲帶。
她把袋子遞到林清宴面前。
林清宴正拿著公筷夾菜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個袋子,又看了看黎昕。
「我也有?」
他的語氣里有一絲真實的意外。
「嗯,怕你看到別人有禮物,自己沒有,會不開心。」
林清宴看著她。
「我有這么小氣嗎?」他問。
對面的林清時立刻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作證,有。」
火鍋吃到了八九分飽。
林清時把最後一片和牛涮熟放進了自己碗裡,正準備說點什麼活躍氣氛,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開始震動。
不是一下兩下,是連續不斷的,消息提示音像連珠炮一樣涌了進來。
林清時皺了一下眉。
他平時把大部分群聊都設了免打擾,能發出這種密度提示音的,通常只有醫院的工作群。
他掏出手機,準備隨手看一眼就放回去。
然後,他看了一眼屏幕。
再然後,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嘴巴。
那個動作太突兀了,以至於林清宴和黎昕同時看向了他。
「怎麼了?」林清宴問。
就在這時,黎昕的手機也響了。
是蘇念昭。
蘇念昭只發了一條消息,沒有任何文字,就是一個微博連結。
黎昕點進了那個連結。
微博頁面加載了不到兩秒,一張配圖和一行標題跳了出來。
標題是:
【蔣家二少婚期臨近,酒店密會舊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