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把手機屏幕上的那張配圖放大了一些。
拍攝的角度像是從酒店大堂對面的某個隱蔽位置，可能是一株大型綠植後面，拍照的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構圖穩定，焦距精準，絕不是路人隨手一拍的水平。
酒店大堂的水晶燈傾瀉下暖黃色的光，蔣承驍坐在米白色的皮質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的手指正在握著對面女人的手。
對面的女人背對著鏡頭，但露出了半張側臉和一頭標誌性的微卷長發。
她微微側著頭，一隻手跟蔣承驍交握著，像是在認真聽蔣承驍說話，露出來的那半張側臉輪廓柔和，下巴尖尖的，看得出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微博的正文寫得很詳細，措辭老練，信息量大，一看就是專業的娛樂八卦帳號操刀的。
文稿里介紹說，這位女士名叫何媛媛，曾經是京市某財經頻道的當家主持人，主持過多檔收視率頗高的商業訪談欄目。
去年，她因「個人原因」離開了京市，去了南方的一家地方電視台。
這人正是蘇念昭之前微信里說過的那天中午在餐廳認出來的那個人。
黎昕盯著那個標題看了一會兒。
蔣家二少婚期臨近酒店密會舊情人。
然後她想起了蘇念昭那天說過的那句話：
「我總覺得，這婚禮不會這麼順利。」
黎昕退出微博頁面，看到蘇念昭在微信里又發了一條消息。
蘇念昭：【我就說吧。】
黎昕沒有立刻回復甦念昭，打算等回去之後再好好跟她聊。
包間裡，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湯底已經收濃了不少，鍋沿掛著一圈淺褐色的油漬，蒸汽裊裊上升。
「好傢夥，」林清時自言自語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放下手機，端起茶杯灌了一口，「這個瓜可太大了。」
茶杯放下，他又忍不住了，身體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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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林知薇這婚事還能繼續嗎？」
林清宴放下筷子，微微搖了一下頭。
「夠嗆了。」
「蔣承驍在這個時間點搞出這麼大的動靜，肯定不是意外走漏，是刻意為之。」
「婚禮這周末就舉辦了，請柬早發了，酒店也訂了，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拍到跟前任在酒店密會，而且拍攝角度這麼專業，信息發布得這麼快，傳播得這麼廣，更像是他自己安排的，或者至少是默許的。」
他看了黎昕一眼，繼續說下去。
「他擺明了是想把這場婚事搞黃，他自己不好直接開口退婚，蔣家跟林家的聯姻，背後牽涉的利益關係太複雜了，他一個人說了不算。」
「但如果是鬧到了公眾面前，醜聞滿天飛，林家主動提出解除婚約，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而且……」他停了一下。
「蔣承驍這麼做，也是把林家的面子踩在了地上，不管最後這場婚禮辦不辦，這條新聞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市的社交圈。」
「林叔叔在商界經營了這麼多年的聲望和體面，被蔣承驍當眾踐踏，他不會同意繼續這門婚事的。」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林清時慢慢地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想的和他哥想的一樣。
黎昕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
她也想到了這些，林岱不會忍的。
蔣承驍這一手，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是真的想跟何媛媛在一起也好，是單純想逃離這段聯姻也好，他選擇的方式是最傷人的那種。
他沒有私下跟林家坦誠溝通，沒有通過兩家的長輩體面地解決，而是直接把醜聞拋到了公眾面前，讓林知薇和整個林家成了網際網路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不僅僅是不尊重林知薇，這是侮辱。
只是……
黎昕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林知薇會怎麼做？
以她對林知薇有限的了解，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像林清宴分析的那麼確定。
一個正常人被這樣對待，第一反應當然是憤怒、是退出、是絕不受這個侮辱。
可林知薇不是一個會按「正常」反應行事的人。
她記得那天在金安律所的會客區，林知薇坐在沙發上，字字句句都是「圈子」。
在林知薇的世界裡，這段婚姻不是關於蔣承驍這個人，而是關於蔣家這個位置。
蔣承驍愛不愛她，尊不尊重她，也許從來都不在她的核心考量範圍內。
她要的是那個位置。
一個人願意為了一個位置忍受多少，取決於她覺得自己在失去這個位置之後還剩下什麼。
而林知薇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剩了。
「這鍋快要燒乾了。」
林清宴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抬起頭，看到鍋里的湯底確實已經收得很濃了，液面下降到了鍋壁的三分之一處，底部的濃縮物開始微微泛焦。
林清宴伸手關掉了開關，鍋里的翻滾聲漸漸停歇，蒸汽也慢慢散了。
他抬起手，招來服務員。
「買單。」
三個人走出餐廳的時候，巷子裡的夜風迎面吹來，林清時跟他們在門口告了別，他自己開了車來，停在巷子另一頭。
回家的路上，黎昕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在刷社交媒體上的評論。
那條微博的轉發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發布不到一個小時，已經上了熱搜榜。
評論區炸了鍋，上千條留言像潮水一樣湧進去，刷新一次就多出幾十條。
蔣承驍的這番操作，不可避免地把蘇念昭給牽扯了進來。
有人扒出了去年的舊聞，當時蘇念昭碩士畢業，蘇家和蔣家正在籌備兩個孩子的婚事。
蔣承驍忽然搞出了一出桃花新聞，跟自己的女助理被拍到深夜進了同一幢公寓，照片拍得曖昧至極。
那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最終蘇家主動提出解除婚約，蘇念昭退了婚。
如今，又來了這一出。
同樣是婚禮前夕，同樣是跟別的女人被拍到，同樣是全網熱搜，同樣是把未婚妻架在了火上烤。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是蘇念昭，這次是林知薇。
評論區裡的風向很一致。
「蔣家這位二公子是有什麼病？每次快結婚了就搞這一出？」
「去年蘇念昭，今年林知薇，所以下次是哪個倒霉蛋？」
「笑死了，這不就是不想結婚唄，有本事自己說啊，每次都用這種爛招。」
「心疼蘇念昭，無辜被拉出來鞭屍。」
……
黎昕看到這些評論的時候，心裡鬆了一口氣。
至少網友的評價對林家是有利的。
大家對林知薇這場婚事的判斷，大多跟林清宴的分析一致。
「林家不可能忍的，蔣承驍這麼做就是在打林家的臉。」
「這婚肯定退了。」
……
黎昕翻了很久，把評論區從頭刷到了尾。
然後她嘆了口氣。
林清宴正單手把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的路面。
聽到那聲嘆息，他側了一下頭。
「怎麼了？還在看蔣承驍那事？」
「嗯。」
黎昕鎖了手機，把它翻過去扣在膝蓋上，像是不想再看了。
她沉默了幾秒，目光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前方流動的車燈和路燈，那些光點在夜色中拖出長長的光線，像無數條被拉扯的絲線。
「我是有些擔心爸媽那邊。」
她說「爸媽」的時候，指的是林岱和周奚若。
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的頻率越來越高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如果……我是說如果……林知薇非要繼續這門婚事呢？」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林清宴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車開過了一個路口，在下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
「那她跟林家的情分，就徹底斷了。」
黎昕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如果蔣承驍當眾羞辱了林家，而林知薇選擇無視這份羞辱、執意嫁過去，那她就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蔣家的位置比林家的尊嚴更重要。
哪怕她不是林家親生的，養了二十五年的情分也不是假的，但情分這東西經不起一次次地消耗，而林知薇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