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宴鬆開了黎昕。
他的手從她的發間滑出來,他的嘴角帶著幾分無奈的、被人掃了興的笑。
他往車窗外看了一下。
院門緊閉,門前沒有人影。
但燈亮了。
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突然的方式亮起來,顯然不是什麼光控感應或者定時開關。
這是有人在屋裡看到了門口停著一輛車,等了一會兒發現人還沒進來,於是故意把燈打開了。
意思很明確:差不多了啊,人該回來了。
林清宴轉回頭,看到黎昕憋著笑的臉。
她的嘴角抿得緊緊的,但眼睛裡的笑意完全藏不住,亮晶晶的。
「我猜是爸。」她小聲說。
林清宴也笑了,輕輕搖了一下頭。
黎昕沖他揮了揮手,然後推開了車門。
晚風迎面撲來,一下子吹散了車內殘存的曖昧暖意。
她下了車,彎腰在車窗口看了他一眼。
「回去開慢一點。」
林清宴點了一下頭。
黎昕關上車門,轉身走向院門,風衣下擺隨著動作微微搖擺。
林清宴沒有立刻走,他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裡,看著那扇門在她身後合上,車子這才緩緩駛離。
客廳里,周奚若正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但目光顯然沒有落在雜誌上,她在看林岱。
林岱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剛把手從茶几下面收回來。
茶几下面,是那個控制院門壁燈的遙控開關。
周奚若看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哭笑不得。
「你幼稚不幼稚?」
林岱理直氣壯地說:「那車停在門口都五分鐘了。」
周奚若白了他一眼:「畢竟人家在談戀愛嘛。」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寬容和理解。
年輕人嘛,送到門口了多待一會兒不是很正常嗎?
她年輕的時候,林岱送她回家也不是每次都那麼「準時」的。
林岱聞言,嘴巴動了動,顯然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正說著,玄關那邊傳來了門鎖打開的聲響。
黎昕推門進來了。
她一邊彎腰換鞋,把高跟鞋脫下來整齊地放在鞋櫃旁邊,換上一雙毛絨絨的居家拖鞋。
一邊從玄關的隔斷後面探出頭來,沖客廳里的兩個人笑了笑。
「爸,媽,你們還沒休息啊?」
周奚若放下手裡的雜誌,沖她招了招手。
「等你回來呢。」
黎昕換好鞋,小跑著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很自然地坐到了林岱和周奚若中間的位置,身體微微往周奚若那邊靠了靠。
林岱從茶几上端起一杯溫水,遞給她。
那杯水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恰好是入口最舒服的溫度。
黎昕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水沿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夜晚帶進來的涼意。
「晚上吃的什麼?」林岱問。
「法餐。」
「好吃嗎?」周奚若湊過來問。
「好吃,」黎昕點了點頭,回憶了一下今晚的菜品,「前菜是一道鵝肝慕斯,配的無花果醬,甜鹹交織的味道特別妙。」
「主菜是慢煮小牛排,粉紅色的斷面,嫩得可以用叉子撥開。」
「甜品是香草舒芙蕾……「她說到這裡,彎了一下嘴角,」剛出爐的,表皮還在微微顫動,而且餐廳氛圍也很好,包間很安靜,燈光調得恰到好處。」
周奚若聽著她的描述,她轉過頭,看了林岱一眼,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還是年輕人會談戀愛,你爸都好久沒有單獨陪我出去吃一頓晚餐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三分真心、三分撒嬌、四分「借題發揮」。
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林岱那邊飄了一下。
林岱的茶杯停在嘴邊,動作凝固了一秒。
黎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微妙的家庭戲碼,立刻心領神會。
她放下水杯,身體轉向周奚若,眼睛亮亮的,一副要幫忙出謀劃策的架勢。
「那還不好說?」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輕快的篤定,「我現在就給你們訂,明天晚上讓爸爸陪您去吃法餐。」
周奚若被她這股利落勁兒逗笑了,但還是擺了擺手。
「我就隨口這麼一說,你爸爸明晚說不定……」
她話還沒說完,黎昕就已經轉向了林岱。
「爸,您明晚有事情嗎?」
她問這話的時候,微微歪著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狡黠的笑意。
林岱對上女兒那雙彎彎的眼睛,他放下茶杯,認命般地清了清嗓子。
「沒有。」
頓了一秒,他又加了一句:
「聽我閨女的,明天陪周女士去吃法餐。」
黎昕笑著拍了一下手,像是促成了一樁大事。
「這就對了嘛!」
她拉長了尾音,語調上揚,帶著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小女兒的撒嬌和得意。
林岱和周奚若隔著她對視了一眼。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林岱的笑是嘴角微微彎起來的、克制的笑,但眼角的紋路全都舒展開了。
周奚若的笑則更外放一些,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一隻手不自覺地抬起來,輕輕理了理黎昕散落在肩上的頭髮。
客廳的燈光暖融融地照著沙發上的三個人。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
周奚若覺得這個家,終於有了「家」的味道。
黎昕坐在林岱和周奚若中間,感受著兩邊傳來的溫度,她忽然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一個好的方向走。
外婆在康復,她在被愛著。
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那些年少時缺失的、從來沒有被認真對待過的東西,她已經不需要了。
因為她現在擁有的,比那些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