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滿走到鋪子門前,先順著窗戶往裡面看。
鋪子比原來的院子小,前面卻正對著街。屋後有一塊空地,能搭灶,也有一口水井。
「這個地方好。」
林小菊高興地說道:「前面賣肉,後面做飯,晚上還能住人。客人從市場出來,一眼就能看見咱們。」
門上的紅紙寫著房東的住址。三個人按照地址找過去,見到了六十多歲的吳老頭。
鋪子以前是他兒子開的雜貨店。兒子去了外地,裡面還剩下幾個舊柜子和兩張桌子。
「一個月多少錢?」
「五十塊。」
吳老頭說道:「三個月起租,房子漏雨、牆皮掉了都得你們自己修。後院可以燒火,前面不能擺大鍋。」
五十塊不算便宜。
可鋪子就在市場旁邊,前面能做生意,後面還能住人。比起重新租院子再交攤位費,這個價錢還算合理。
「我租一年。」
田小滿說道:「不過得寫清楚。一年以內不能漲租,也不能突然趕我走。」
她剛被張明德趕出來,不想在同一個地方吃兩次虧。
吳老頭看她年紀不大,沒想到心眼倒挺多。
「你先交三個月,再交二十塊定錢。一年以內只要不欠租,我不趕人。」
田小滿沒有隻聽他嘴上答應。
她把高大勇找來,又請市場裡會寫字的人重新寫了一張收條。上面寫清每月五十塊、租期一年,還寫了後院可以做熟食。
吳老頭按下手印。
田小滿當場交了二十塊定錢,約好第二天拿鑰匙時再交一百五十塊房租。
事情辦完,她心裡終於踏實了。
三個人又來到鋪子前面。
田小滿隔著門窗看了半天,已經想好了東西怎麼擺。靠牆放肉盆,窗邊放收錢的桌子,後院搭兩口灶。
「招牌掛在門上。」
周建國抬頭比了一下,「字得寫大一點,街對面也能看清楚。」
「就寫小滿滷味。」
「前面再加兩個字。」
「加啥?」
「田記。」
周建國說道:「以後有人問起來,一聽就知道是田小滿開的。」
田小滿覺得不錯。
「小菊,你明天找人做牌子。我去買鍋,重新熬一鍋鹵湯。」
提到老鹵,她心裡還是有些難受。
周建國用左手握住她。
「方子還在,味道就丟不了。」
田小滿點點頭。
她拿出一小塊紅布,系在門把手上,算是提前給新鋪子添點喜氣。
第二天天剛亮,三個人便起床了。
田小滿把一百五十塊房租貼身裝好,又從市場借來板車,準備拿到鑰匙以後馬上搬東西。
可他們來到街口時,遠遠便看見鋪子門前停著一輛三輪車。
門上的出租紅紙不見了。
田小滿系上的紅布掉在泥里,上面還有一個鞋印。
兩個男人正在往鋪子裡搬衣架,門口堆著幾隻裝衣裳的大紙箱。一個穿紫色裙子的年輕女人站在旁邊,不停地指揮。
「櫃檯放窗邊,衣架全靠牆。今天收拾好,明天就能開門。」
田小滿心裡一沉。
「你們在幹啥?」
女人轉過身來。
她二十七八歲,頭髮燙成了卷,臉上擦著粉。身上的紫裙子收得很緊,腳上還穿著一雙紅皮鞋。
「你看不見嗎?我在搬東西。」
「這間鋪子已經租給我了。」
「租給你?」
女人笑了,「鑰匙在我手裡,房租也是我交的。你說租給你,拿什麼證明?」
田小滿拿出租房收條。
「這是房東昨天按過手印的。」
女人接過去看了看,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你才交二十塊定錢,也叫租下了?」
「上面寫著租期一年。」
「那你去找房東。」
女人把收條扔回她懷裡,「我叫杜紅霞,在百貨商店賣衣裳。吳叔昨天晚上已經把鋪子租給我了。」
「你給了多少房租?」
「一個月八十,先交半年。」
田小滿明白了。
吳老頭昨天五十塊租給她,晚上遇到杜紅霞願意給八十,便臨時反悔了。
「先租給我的鋪子,不能再租給你。」
「誰出的錢多,房東願意租給誰。」
杜紅霞上下打量田小滿,「你一個賣滷肉的,租這麼好的鋪子也是糟蹋。油煙弄得到處都是,以後誰還願意接手?」
林小菊聽不下去了。
「賣滷肉咋了?小滿姐一天掙的錢,不一定比你少。」
「掙得多,還只交二十塊定錢?」
杜紅霞從皮包里拿出五十塊,遞到田小滿面前。
「這錢給你,拿著趕緊走。別為了一個破鋪子耽誤我開門。」
田小滿沒有接。
「我不要你的錢。」
「嫌少?」
杜紅霞又加了二十,「七十塊,夠你在鄉下住半年了。」
「我從鄉下來,不代表誰都能拿錢打發我。」
田小滿把她的手推回去,「鋪子昨天已經租給我。你搬進去的東西,自己搬出來。」
杜紅霞臉色一變。
「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她抬手推向田小滿。
周建國一步擋在前面。
杜紅霞的手推在他胸口上,自己反倒往後退了一步。她看見周建國高大的身板,又注意到他受傷的右手,眼神閃了閃。
「怎麼,還想打女人?」
「沒人想打你。」
周建國說道:「先租給誰,收條上寫得清楚。你再推我對象,我就叫人過來評理。」
杜紅霞不想繼續爭。
她轉身進了鋪子,把門重重關上。緊接著,裡面傳來門閂落下的聲音。
「我今天就不出去,看你們能咋樣!」
林小菊氣得去拍門。
「你出來!」
裡面沒有回應。
兩個搬貨的男人見事情不對,也不敢繼續幹活,推著三輪車先走了。
田小滿沒有再拍門。
她繞著鋪子走了一圈,忽然想起昨天看房時,後牆還有一扇小窗。幾個人來到後巷,果然看見窗戶沒有關嚴。
窗戶離地不高,卻只夠一個瘦人鑽進去。
「小菊,你進去。」
林小菊試了一下,胳膊上的傷口還沒完全好,撐不住窗台。
「還是我來。」
田小滿把袖子挽起來。
周建國看著那扇窗。
「你穿著裙子,咋爬?」
田小滿低頭一看,臉有些紅。她今天穿的是王桂芝給她做的新裙子,爬窗時很容易讓人看見腿。
「這裡又沒別人。」
「我不是別人?」
「你轉過去。」
周建國嘴上答應,眼睛卻沒挪開。
「你別看!」
田小滿瞪了他一眼。
周建國只好背過身,蹲在窗下。
「踩我肩膀。」
「你的手還傷著。」
「我用左手扶你,不碰右手。」
田小滿踩上他的肩膀。
周建國站起來時,左手扶住了她的腿。田小滿的裙擺往上滑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手別亂摸。」
「我怕你摔了。」
周建國的手往上託了一點,正好碰到她柔軟的大腿。
田小滿臉上一熱,趕緊爬上窗台。她剛把上半身鑽進去,身後便傳來布料裂開的聲音。
裙子被窗邊的釘子勾住了。
「建國,我裙子破了!」
「哪裡破了?」
「不許看!」
田小滿又羞又急,只能先翻進屋裡。
她落地時撞到一隻紙箱,裡面的衣服散了一地。杜紅霞聽見動靜,從前屋跑了過來。
「你咋進來的?」
「這是我租的鋪子,我當然能進來。」
田小滿不跟她廢話,直接去開前門。
杜紅霞衝上去抓她的頭髮。
田小滿低頭躲開,反手抓住她的胳膊。兩個人在屋裡拉扯起來,撞倒了旁邊的衣架。
周建國聽見響聲,用肩膀撞起前門。
「小滿!」
田小滿趁杜紅霞分神,掙脫她的手,快步拉開了門閂。
木門一開,周建國和林小菊立刻進來了。
杜紅霞披頭散髮,裙子也被扯歪了。她指著田小滿,氣得渾身發抖。
「你私自闖進我的鋪子,我要去告你!」
「誰的鋪子還沒說清楚。」
田小滿整理好頭髮,「正好去找公安,讓人看看兩張收條到底哪張在先。」
門外已經圍了不少人。
高大勇也帶著吳老頭趕來了。
吳老頭看見滿地的衣服和倒下的衣架,臉色格外難看。
「你們咋還打起來了?」
田小滿拿出昨天的收條。
「吳叔,你先收了我的定錢,後面又把鋪子租給別人。今天必須把事情說清楚。」
杜紅霞也拿出自己的收條。
「我一次交了半年房租,鑰匙也在我手裡。鋪子應該給我。」
吳老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他不願意退掉杜紅霞交的高價房租,更不想承認自己先違約。
猶豫半天,他竟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放,直接坐在了鋪子門口。
「反正鋪子只有一間。」
「你們誰願意再多出錢,我就租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