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桂香退場以後,小滿店的生意重新穩了下來。
每天早上剛開門,便有人過來買滷肉和雞蛋。以前在市場擺攤時積下的老客人,也都找到了新鋪子。
田小滿沒有因為生意變好就亂漲價。
分量還是跟以前一樣,有時秤桿高了一點,她還會再添一小塊肉。
周建國每天都來店裡。
他的右手還沒完全恢復,不能切肉,也不能端重東西,只能坐在櫃檯後面記帳、收錢。
開始幾天,客人都知道他受了傷,沒人說什麼。
時間長了,便有人在背後議論。
「一個大男人,天天坐著看兩個女人幹活。」
「聽說以前是國營飯店的廚子,現在工作也沒了。」
「田小滿掙這麼多錢,他以後怕是要靠媳婦養了。」
這些話傳到店裡時,周建國臉色很不好看。
田小滿正在切肉,頭也沒抬。
「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想說就說。」
「他們說的是我,又不是你。」
「說你跟說我有啥區別?」
田小滿把切好的肉遞給客人,「再說,你只是手受傷,過些日子自然能幹活。」
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聽見了,笑著接話。
「廚子沒了右手,還能幹啥?飯店裡一天要切那麼多菜,誰會一直等他?」
這個男人姓曹,平時在市場裡幫人拉貨。
他跟周建國沒有仇,只是嘴碎,哪裡熱鬧便往哪裡湊。
周建國忍不住站起來。
「我的手會好。」
「醫生都不敢保證,你自己倒有信心。」
曹師傅拿起一塊滷肉嘗了嘗,「其實跟著媳婦賣肉也不錯。小滿一天掙得不少,養一個男人不難。」
周圍幾個人笑了起來。
周建國的臉一下沉了。
他伸手便想拿案板上的菜刀。
田小滿比他更快,直接把刀按住。
「你想幹啥?」
「切一塊肉給他看看。」
「你的傷口才長好。」
「我已經能拿筷子了。」
「筷子跟菜刀一樣嗎?」
周建國沒有鬆手。
田小滿也死死按著刀。
兩個人當著客人的面僵住了。
曹師傅見事情鬧大,趕緊把肉錢放到櫃檯上。
「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們別當真。」
「這種玩笑不好笑。」
田小滿看著他,「建國靠沒靠我養,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你來買肉,我歡迎。你要是專門來笑話人,以後別進我的店。」
曹師傅有些尷尬。
「說兩句都不行?」
「不行。」
田小滿回答得很乾脆。
周圍的人也覺得曹師傅說話難聽。
「人家手是救人時燙傷的,又不是偷懶弄壞的。」
「田小滿都不嫌棄,輪得到別人操心?」
「以後誰沒個生病受傷的時候?」
曹師傅臉上掛不住,提著肉離開了。
周建國卻還站在案板旁邊。
田小滿把菜刀收進抽屜。
「別人說兩句話,你就要拿刀證明自己。右手再裂開,是不是還得住院?」
「傷口已經好了。」
「皮長上了,不等於有力氣。」
「你就是不相信我能拿刀。」
田小滿聽得火大。
「我天天陪你練手,還不相信你?」
「那你讓我試一下。」
「不行。」
「田小滿!」
「喊啥也沒用。」
眼看兩個人又要吵起來,林小菊趕緊把剩下的肉端到後屋。客人也買得差不多了,前屋很快只剩下他們兩個。
周建國坐回椅子上,悶著頭不說話。
田小滿也沒有哄他。
她知道周建國心裡難受,可手只有一隻。萬一為了賭氣再次受傷,以後後悔也來不及。
過了一會兒,齊師傅從門外走了進來。
「你倆咋都拉著臉?」
「沒啥。」
田小滿問道:「齊師傅,你買肉?」
「今天不買,我來找建國。」
齊師傅坐到桌邊,「馬大海被帶走以後,後廚又缺了人。主任讓我過來問問,你的手恢復得咋樣了。」
周建國馬上抬起頭。
「已經能拿筷子,也能端空碗。」
「拿刀呢?」
「還沒試。」
田小滿在旁邊接話。
「醫生不讓他這麼早拿刀。」
齊師傅點了點頭。
「確實不能急。」
「那飯店咋辦?」
周建國問道。
「暫時由其他人頂著。」
齊師傅說道:「主任跟領導商量過,你的廚師位置還給你留著。一個月的時間不變,只要到時候能完成試刀,就讓你回來。」
周建國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我還能拿這事騙你?」
齊師傅笑道:「你在飯店幹了這麼多年,手藝大家都知道。馬大海做了那種事,也沒人再跟你搶位置。」
「可飯店不能一直等下去。」
「一個月以後,切一盆土豆絲,再炒兩個菜。只要手拿得穩,味道不變,你就回來上班。」
田小滿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她最怕飯店不等,直接把周建國的位置給別人。如今有了明確時間,只要把手養好便行。
「還剩多少天?」
「二十三天。」
周建國低頭看了看右手。
二十三天不算長。
他的手已經能夾起花生,卻還沒有真正拿過菜刀。想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恢復到以前的程度,並不容易。
「我一定能回去。」
「有信心是好事,也不能亂練。」
齊師傅看向田小滿,「你替飯店看著他。要是再把傷口弄裂,一個月也不用等了。」
「我會看著。」
周建國有些不滿。
「我咋覺得你們都把我當孩子?」
齊師傅笑了。
「孩子還知道疼,你連疼都不管。」
他說完便走了。
田小滿把店門關上一半,走到周建國面前。
「現在不生氣了?」
「誰說我生氣了?」
「臉都快拉到桌子下面了。」
周建國拉住她的手。
「剛才曹師傅說我靠你養,你為啥幫我罵他?」
「你是我對象,我不幫你幫誰?」
「那你會不會真養我?」
「不會。」
田小滿故意說道:「一個月以後回不了飯店,我就把你退回周家。」
周建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
「彩禮都收了,不能退。」
「那我把三百塊還給嬸子。」
「你連我的嘴都親過了,只還錢不行。」
田小滿臉上一熱。
「店裡還有人。」
「林小菊在後院。」
周建國摟住她的腰,低頭親了下來。
田小滿怕碰到他的右手,只敢輕輕抓著他的衣領。兩個人剛親了一會兒,後院便傳來木盆落地的聲音。
她趕緊從周建國腿上起來。
林小菊端著空盆走進來,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小滿姐,晚上吃啥?」
「吃麵。」
田小滿紅著臉去後院生火。
吃過晚飯,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最輕的小菜刀,又找來一根黃瓜。
「今天只試一次。」
周建國看著她。
「你不是不讓我碰刀嗎?」
「齊師傅說了,先看看能不能拿穩。」
田小滿把刀放到他右手邊,「要是疼,馬上放下。」
周建國慢慢握住刀柄。
右手的手指剛剛收緊,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刀刃貼在黃瓜上,來回晃動,始終沒有落下。
田小滿站在旁邊,沒有催他。
過了很久,周建國深吸一口氣,終於把菜刀按了下去。
黃瓜被切開了。
切口又歪又厚,遠遠比不上他以前的刀工。可那把菜刀沒有掉到地上,依然緊緊握在他的右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