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住了。
方才想了一路,太陽,月亮,草……
而腳,卻把她帶到了這裡。
她望著那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望著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隱約的燈火,忽然有些想笑,眼底卻泛起一絲濕意。
想了那麼多,掙扎了那麼久,最後駐足的地方,還是這裡。
那個她說不清是靠山還是深淵的地方。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一線從門縫裡擠出來的暖光。
像一株草,終於找到了太陽的方向。
她沒有敲門。
就只是站著,看著,任那光落在她眼底。
直到「吱呀」一聲,門從裡面被拉開。
燈火涌了出來,潑了她一身暖黃。
墨七的身影出現在門內,見到她的一瞬,無聲地鬆了口氣。
「溫姑娘,您可算來了。四爺等你許久了。」他側身讓開,「我正想去尋您呢。怎麼不敲門?」
溫以貞沒有應聲。
她只是邁過門檻,沉默地走進了這灑滿燈火的庭院。
夜風從身後追來,將兩扇門輕輕闔上。
門裡門外,是兩個世界。
而她,終究還是走進了這裡。
溫以貞跟在墨七身後,踏著青石小逕往裡走。
澄園的夜總是這樣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靴底踩在薄雪上細碎的「咯吱」聲。
墨七在茶室門前停下,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溫以貞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暖意撲面而來。
炭火燒得正旺,燭火搖曳,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松香和酒氣。
傅霽川斜倚在窗下的軟榻上,一身素白綾緞中衣,衣襟微敞,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
面前的紅泥小爐上溫著一壺酒,酒香裊裊。
他手裡捏著一隻青瓷杯,目光落在窗外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動靜,他側過臉來。
「來了。」他淡聲開口,語氣平靜無波,仿佛並沒有墨七口中那般急切。
溫以貞走近,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她。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襯得她的手愈發像一塊冰。
「手怎麼這麼冷?」他眉頭微蹙,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怎麼不用手爐?」
「外面太冷了。」溫以貞輕輕抽出手,在他身側坐下,逕自取過一隻空杯,斟滿溫酒,仰頭一飲而盡。
傅霽川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也為自己添了一杯,慢慢飲下。
茶室里暖融融的,炭火燒得正旺,幾杯熱酒下肚,溫以貞凍僵的四肢終於漸漸回暖,連帶著那顆冰冷的心,似乎也鬆動了一絲縫隙。
酒意漸濃。
兩人都有些微醺。
傅霽川側頭望向窗外,聲音帶著醉後的慵懶:「又開始下雪了。」
溫以貞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細密的雪籽在窗外昏黃的燈籠光里無聲旋落,靜謐而盛大。
「是啊,」她眼神有些迷離,呢喃道,「京城的冬天,雪真多。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雪。」
「江南的冬天下雪嗎?」傅霽川問,聲音低沉。
「很少。」溫以貞點頭,「江南的冬天,多的是雨,濕冷濕冷的,冷到骨頭縫裡去。」
醉意上涌,身體一軟,她順勢躺了下來,頭自然而然地枕在傅霽川的腿上。
這個動作太過親昵,可酒意麻痹了理智,她竟覺得理所應當。
傅霽川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她散落在他膝上的髮絲。
她望著頭頂的梁木,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母親臨終的那個晚上。
「那晚的雨……是凍雨,」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打在人臉上,又冷又疼,凍得人像是要結冰。」
傅霽川沒有低頭看她,只輕輕撫著她的長髮,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雪景上:「京城的冬天也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在割。」
「嗯,」溫以貞閉著眼,聲音含糊,「京城是乾冷……江南是濕冷。都冷。」
傅霽川又飲了一杯酒,低頭看她:「那你喜歡哪個季節?」
「春天。」她想都沒想,回道。
「江南的春天……是最美的。」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
「我家有一座茶山。到了春天,滿山遍野都是新綠。
我六歲就會跟著採茶女上山,七歲學辨茶,八歲就能在炒鍋里翻炒出帶著蘭花香氣的茶青了。
父親說我是天才,是溫家茶山命定的接班人……他沒有兒子,便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我身上。」
她的語速越來越慢,說到最後,聲音已微微哽咽。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眼角滑入鬢髮。
她抬起手,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仿佛這樣就能擋住那些不該有的軟弱。
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力道沉穩。
傅霽川依舊望著窗外那片無垠的黑暗與白雪,仿佛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飄忽:「我也喜歡春天。京城的春天也漂亮,天是藍的,風也溫柔,可以放紙鳶。」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動,像是在回憶某個遙遠的,早已褪色的場景。
「可是,我三歲那年春天放的紙鳶,斷了線,飛走了。」他緩緩地說,「就那麼飛走了,再也沒有飛回來。」
溫以貞緩緩移開覆眼的手,撐起身子,面對面地看向他。
酒意讓兩人的眼眶都染上了薄紅,眸底映著彼此模糊的倒影,還有窗外無聲飛舞的雪光。
「你喝醉了。」溫以貞輕聲說。
「你也喝醉了。」傅霽川回應。
「是。」兩人幾乎同時應道,隨即,不約而同地彎起了唇角,露出一個帶著醉意和淚意的笑容。
然後,眼眶終於沒能兜住那層薄薄的水光。
溫以貞湊近,很慢很慢地靠近他,然後,伸出舌尖,輕輕舔去他眼角那滴還未來得及滑落的淚。
鹹的,澀的。
像海水,也像他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