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時薇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出寫錯了主角名字的戲。
她傾盡了少女時代所有的勇氣和愛慕,去追逐一道清冷孤高的月光。
可命運卻一筆勾銷了她的痴念,將她送進了東宮,嫁給了月光在人間的倒影——太子李承昀。
傅時薇第一次見到李承昀,是在選秀的殿試上。
她跪在大殿中央,低著頭,只能看見那雙明黃色的靴子一步一步地從御階上走下來。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怕自己選不上,辜負了家族的期望;又怕自己選上了,從此困在深宮,再也見不到那個人。
那個人。
她用力咬了咬唇,把那三個字壓回心底。
「抬頭。」
那個聲音落下時,她抬起了臉。
只是一眼,呼吸便停滯了。
杏黃常服,白玉腰帶,眉眼清雋。
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疏淡,那張像極了某個人的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心動。
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重疊——她把眼前這個人,和記憶里的另一個人,疊在了一起。
「你叫傅時薇?」太子問。
她回過神,慌忙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臣女……正是。」
選秀的結果毫無懸念。
她被冊為太子良娣,入主東宮偏殿。
入宮那夜,太子來看她。
他坐在燈下,看著她的目光很溫和。
「你不必緊張,孤不會勉強你。你先熟悉熟悉這裡,有什麼事,隨時可以來找孤。」
她點了點頭,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臉上。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將那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再次想起了那個人,想起那雙同樣深邃卻從不曾為她停留的眼睛。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張臉。
「你……」她剛開口,眼眶就紅了。
李承昀並未多想,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動作溫柔。
「別哭,往後,我會對你好。」
傅時薇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的話逾矩了,她臉一紅,收回手:「對不起,殿下。」
李承昀笑笑:「沒事。」
從那天起,她開始努力扮演一個稱職的太子良娣。
她將偏殿打理得熱熱鬧鬧,像個旋轉的陀螺,用無盡的活力去填滿這座華麗宮殿的空曠。
她會拉著李承昀去放紙鳶,會興致勃勃地在他處理公務時,端去一碗自己親手(搞砸)做的甜羹。
她努力地,想要在他的臉上,尋找另一人的影子。
每當他蹙眉沉思,那眉眼間的冷峻,像他。
每當他負手而立,那挺拔的背影,像他。
每當他無奈地看著胡鬧的她,那眼神深處的縱容,也像他……看向溫以貞
她沉溺在這種「像」里,時而滿足,時而心酸。
滿足的是,她終於可以在一個人身上,光明正大地釋放那些無處安放的溫柔;
心酸的是,她從來不敢看他的眼睛太久,怕自己分不清,怕自己忘了誰是誰。
而李承昀,始終是那個溫和的太子。
他包容她的所有小性子,陪著她做那些在他看來或許有些幼稚的事情,眼中的溫柔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沉。
他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在她透過他看向虛空時,會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
直到寒酥散的驚天陰謀被揭開。
太醫院的會診結果很快出來,太子因常年飲用御賜的雪頂含翠,中寒酥散已深,終身無法生育。
皇帝震怒,卻也無力回天。
流言蜚語四起,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儲君無後,是為國本動搖。
最終,一道廢黜的聖旨下來,李承昀從雲端跌落,降為順王,即日前往封地就藩。
傅時薇的母親沈氏得了消息,連夜遞了牌子進宮,哭著拉著她的手說:
「時薇,你別怕,我去求四爺——不,求陛下,讓他准許你留在京城。你是侯府的女兒,憑什麼跟著去那苦寒之地受罪?」
傅時薇笑了笑,輕輕抽回手。
「不用了,母親。」她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他是我的夫君。」
沈氏愣在原地,看著女兒,忽然覺得這個從小被自己捧在手心裡的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長成了一個她認不出的人。
那天晚上,是李承昀第一次對她發火。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喝得酩酊大醉,滿地都是散落的酒罈。
傅時薇端著醒酒湯進去時,他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往日的溫和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身的戾氣和絕望。
「你來幹什麼?」 他聲音沙啞,指著門口,「滾!誰讓你進來的!」
傅時薇腳步一頓,手裡的醒酒湯微微晃動:「殿下,喝點醒酒湯吧,傷胃。」
「別叫我殿下!」 李承昀猛地將桌上的筆墨紙硯掃落在地,「我現在不是太子了!我是個廢人!連自己的孩子都生不出來的廢人!」
「你留在這幹什麼?看我的笑話嗎?你心裡裝的是誰,你自己清楚!傅時薇,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現在我什麼都不是了,你還留在這幹什麼?滾!去找你的小叔!」
傅時薇站在原地,手裡的醒酒湯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灑了一地。
滾燙的湯汁濺在她的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疼。
只是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看著他眼底的痛苦和自卑,心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突然發現,那個她用來填補對傅霽川思念的「替身」,此刻碎得徹徹底底。
她的心,竟然在為他疼。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李承昀,」 她第一次沒有叫他殿下,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他的名字,「我不走。」
「我以前是傻,是把你當成了別人的影子。可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任何人的倒影,你就是你,是李承昀。」
「沒有子嗣沒關係,我不在乎。去嶺南受苦也沒關係,我陪著你。你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李承昀怔怔地看著她,眼底的戾氣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別過頭,聲音沙啞:「你沒必要可憐我。」
「我不是可憐你。」
傅時薇伸手,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我是喜歡你。」
——
離京那日,傅時薇站在東宮門口,看著他走出來。
他穿著素色的衣袍,沒有太子冠冕,沒有明黃儀仗,整個人清減了許多,卻依舊站得筆直。
她以為他會回頭看一眼這座他住了多年的宮殿,看一眼那些曾向他跪拜稱臣的人。
他沒有。
他停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時薇,」他說,聲音有些啞,「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像邵氏、張氏一樣,留在京城,我可以安排。」
傅時薇沒說什麼,只是第一個登上了馬車。
——
藩地的日子很慢。
沒有早朝,沒有摺子。
日升月落,春去秋來,時間在這裡變得慵懶而綿長。
李承昀的身體依舊不太好。
寒酥散的餘毒傷了根本,太醫說需要慢慢調養,急不得。
他變得嗜睡了,常常靠在窗邊看著看著書就打起了盹,手裡的書滑落在地,驚醒時一臉茫然。
傅時薇便不再讓他看書了。
她拉著他去院子裡曬太陽,去後山看野花,去河邊釣魚。
他釣不上來,她就笑話他,他就笑著看她,也不惱。
那些曾經壓在他肩上的江山社稷,如今只剩下這一方小小的院落。
可他看起來,比在東宮的任何一天都輕鬆。
她也是。
這日,窗外,李承昀正蹲在院子裡種菜。
他的身體比從前好了一些,雖然還是容易疲憊,但至少不用每天喝藥了。
時薇種的西紅柿紅了,他摘了一個,在衣角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好酸。」他皺了皺眉。
時薇趴在窗台上,看著他那副皺著眉頭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李承昀回頭,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你笑什麼?」
「笑你。」時薇擦了擦眼淚,「李承昀,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可愛。」
李承昀走過來,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胡說什麼呢!」
傅時薇仰頭看著他的樣子,笑著說:「承昀,你真的變了很多,變得又生動又可愛。」
李承昀垂下眼,低低地說:「像我這樣冷淡又無能的人,你覺得生動又可愛,那不是你喜歡我,是我喜歡你。」
傅時薇心跳驟然加快。
李承昀輕聲問道:
「時薇。」
「嗯?」
「你的房子……空出來了嗎?」
時薇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
「什麼房子?」
李承昀的目光落在她的心口處,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顫抖:「這裡。」
「以前,這裡住著別人。」
時薇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
「現在,他搬走了嗎?」李承昀看著她的眼睛,「如果……如果它空出來了,我可以……住進去嗎?」
他抬起手,屈起指節,在她心口的位置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他就像一個在門外徘徊了許久的孩子,終於鼓起所有的勇氣,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詢問自己是否有資格住進去。
時薇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
她一把按住他叩在心口的手,用力貼在自己心跳最劇烈的地方,聲音哽咽,卻一字一字說得無比清晰:
「門一直開著。是你,現在才敲。」
李承昀僵硬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他反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他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歡迎我回家,時薇。」
「歡迎回家,承昀。」
「別哭,往後,我會對你好。」
從今往後,你愛我,不必再像誰。
我愛你,也只因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