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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所謂的朋友

2026-09-20 21:09:48 作者: 山清泉

  他鼓起巨大的勇氣,聲音細若遊絲地問:「姐……以後……我能跟你們一起吃飯嗎?」

  我有些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食堂空位雖然緊張,但也不至於……

  他見我疑惑,連忙低下頭,聲音更小了:「這兩天你不在這裡……沒有人願意和我坐在一起……昨天……我是蹲在牆角吃完的……」

  我順著他剛才張望的方向看去。

  我看了一眼我們平時常坐的那片區域,33姐那邊坐了四個人,位置確實是滿的。

  再環顧整個食堂,女生們幾乎都是抱團坐在一起, 四個人一桌,界限分明。

  其餘的男生區域,有空位的桌子也很少, 但即使有空位,當他靠近時,那些人要麼立刻用東西占住,要麼就投來排斥的眼神。

  我明白了。

  來這兒久了的,幾乎都形成了固定的小團體, 像一種扭曲的生存聯盟。

  對於他這個新人,尤其是看起來懦弱、被退回來的「廢料」,沒有人待見, 甚至以排擠和欺辱他為樂。

  一股同病相憐的悲哀湧上心頭。在這裡,我們都是被遺棄的人。

  我說:「可以。」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湧上一點難以置信的光亮,連忙說:「謝謝姐姐!」

  他像是怕我們反悔,趕緊自我介紹:「姐,我叫張碩。」

  我做了自我介紹,但沒說林曉的名字。

  我看她不想說話, 只是低著頭,機械地吃著東西,對張碩的到來沒有任何表示。

  張碩也很識趣,沒問林曉,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開始吃飯,動作依舊小心翼翼,但比剛才放鬆了一些。

  之後的幾天,我們都是一起吃的飯。 在擁擠喧鬧、氣味難聞的食堂角落,形成了一個臨時的、沉默的三人小組。

  熟悉了一點之後,張碩說的話也多了些。 他沒什麼心機,幾乎是有問必答。

  我這才知道,他是被他的那個『朋友』呂方騙過來的。

  「我倆年紀差了十多歲,」張碩扒拉著盤子裡的茄子,悶悶地說,「是在之前國內打工的廠子裡認識的。 我這個人……喜歡交朋友, 他請我喝了幾次酒,說把我當弟弟看,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

  他嘆了口氣:「後來廠子效益不好,我在家待了三四個月。父母天天說我不務正業。 我也難受,我沒學歷,腦子也不太聰明, 是真不知道能幹點啥……剛好那時候呂方跟我說,他有個門路,去緬甸的廠子打工,待遇好,包吃住……」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滿了苦澀和自嘲:「我也沒想太多,就覺得是朋友,信得過……就跟著來了。」

  結果就是,倆人都被騙了。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又或許,呂方他……是自願來的?我……我才是那個唯一被騙的?」

  

  這個疑問,像一根刺,顯然一直扎在他的心裡。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這種痛苦,遠比單純的受騙更讓人難以承受。

  看著眼前委屈得幾乎要掉淚的張碩,再想想如今風光無限的呂方,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了。

  那個呂方絕對是自願來的,甚至可能是主動找上門,把自己當成了投靠這座魔窟的『投名狀』。

  聽張碩斷斷續續地訴說,這幾天呂方又拉來了兩個人, 動作快得驚人。

  「有一個……好像還是他的遠房親戚……」 張碩說到這裡,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仿佛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能如此狠心,將血緣親人也拖入這地獄。

  和他同組的人,在他的『榜樣』帶動和利益誘惑下,也有了拉人頭的業績。

  整個「拉人頭」小組仿佛一台開始加速運轉的邪惡機器,不斷將新的受害者捲入這個漩渦。

  而呂方本人,更是今非昔比。

  他現在已經住上單人間了。

  在這擁擠、骯髒、毫無隱私可言的宿舍樓里。

  聽說他們男生的宿舍樓都是十幾個人住一個屋子。小小的屋子裡有六張上下鋪。

  對比下來我們做的還算挺好的。

  而一個單人間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地位,意味著「特權」,意味著他徹底從「豬仔」變成了「管理者」的爪牙,完成了可悲的蛻變。


  而張碩呢?還在那個多人間裡天天受欺負。

  這種欺負無處不在,不僅僅是在食堂被人排斥。

  「不光是吃飯的時候……」 張碩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屈辱,「睡覺的時候……也會莫名其妙被人踹一腳……或者被子被人潑上水……」

  他說著說著,委屈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他用力低著頭,不想讓我們看見。

  這也是,對於他這種還不到20歲的人來說, 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沒經歷過什麼大風大浪, 社會經驗幾乎為零。

  這一下子就被騙到緬北這種人間煉獄來了, 從熟悉的家鄉落到這武裝看守的魔窟,還遭受這種非人的對待, 被曾經信任的朋友背叛,被同是受害者的人欺凌……心裡肯定難受得要命,。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持續的恐懼,足以摧毀一個年輕人的精神。

  看著他強忍淚水的樣子,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們都是可憐人。

  在這裡,善良和單純成了最大的原罪,而無恥和背叛卻成了晉升的階梯。

  呂方和張碩,這兩個曾經同行的「朋友」,如今一個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另一個則在泥濘的最底層掙扎,承受著雙倍的痛苦。

  這雲泥之別的境遇,血淋淋地展示了這個環境的殘酷法則。

  又過了一周。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業績表上那串冰冷的數字在無情地提醒著期限的臨近。

  一點盼頭沒有, 那個逃跑計劃依舊停留在紙上談兵的階段,每一步都看似可行,細想之下卻又漏洞百出,如同鏡花水月。

  我也越來越著急。

  這個月的業績要是達不到十萬, 等待我的絕不會只是輕描淡寫的斥責。

  公開的鞭打、扇耳光,甚至……去吃那令人作嘔的泔水。

  一想到前幾天看到那幾個人在泔水桶旁麻木吞咽的樣子,我的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

  強哥也適時地出現在辦公區前面, 叉著腰,用他那破鑼嗓子進行每月例行的「激勵」:「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看看你們那死樣子!好好表現!園區白養你們這幫廢物了?每天吃喝住不要錢嗎?」

  他揮舞著手臂,指向我們面前的電腦,「這麼好的軟體、這麼好的資源給你們用,是讓你們在這兒混吃等死的?趕緊努努力,別逼老子動手!」

  他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加劇了空氣中的焦灼。

  可是,越著急,心態就越失衡。 對著屏幕,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仿佛都失去了魔力。

  這個月的運氣也確實不太好, 遇到的「客戶」要麼警惕性極高,要麼囊中羞澀。

  到現在都沒出什麼大單子, 零零散散都是些五千、一萬的小單子, 像擠牙膏一樣,才勉強湊齊不到五萬。 看著那緩慢增長的數字,內心是絕望的。

  也不知道月末能不能撞大運,出個大單子。 但這種僥倖心理,在這裡顯得如此可笑和渺茫。

  下午吃飯的時候, 我們幾個人圍坐在食堂角落那張桌子旁,氣氛比平時更加沉悶。

  本來就難吃的飯菜這會兒更難以下咽了,但此刻,連咀嚼都仿佛成了一種負擔。

  每個人都愁眉苦臉的, 林曉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張碩則把頭埋得極低,幾乎要栽進盤子裡;我也食不知味,腦子裡全是業績和逃跑的計劃。

  壓抑的沉默持續了整頓飯的時間。快吃完飯, 大家都準備端起盤子離開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張碩才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開口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我們全部的注意力。

  「我……我聽到一個消息……」

  他緊張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監工靠近,才用極低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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