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開口問道:「你那個網友,聊了多久?」
澤禹愣了一下,然後小聲說:「兩天?三天……」
「聊了什麼?」
「就......就說我在緬北,被人關著,出不去.......他說他幫我......」
「他問了你什麼?」
澤禹想了想。
「問我具體位置......問我在哪個園區......問我身邊有多少人......」
我和老趙又對視一眼。
「你告訴他了?」
澤禹點頭。
「說.....說了一點......」
「他後來怎麼說?」老趙問。
澤禹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他說他幫我報警……然後就……就沒然後了……」
沒然後了。
我盯著澤禹那張臉,突然覺得又可笑又可悲。
他以為網上的人能救他?
那些隔著屏幕的「好心人」,有幾個是真心的?就算真心的,又能做什麼?
報警?報給哪裡的警?緬甸的警察?還是中國的警察?
隔著幾千里,怎麼救?
就算真有人來救,園區的人早就把他轉移了,或者直接處理了。
最後死的,只有他自己。
「你那個聊天記錄。」
老趙的聲音沉沉的,「刪了沒?」
澤禹愣了一下。
「沒,沒刪......」
老趙嘆了口氣。
只有當時只有一分鐘之內可以刪除,就是為了讓那些打錯字的不在客戶面前露出馬腳。
「真服了你了,你他媽自己找死,別拉著我們。」
他氣哄哄的站起來,端起餐盤,走了。
澤禹坐在那兒,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我也站起來。
走之前,我低頭看了他一眼。
「以後別在網上說這些了,」
我說,「說了也沒用,只會讓打手注意到你。」
他沒說話。
就那麼坐在那兒,低著頭,像一尊泥塑。
我端著餐盤走了。
走出食堂的時候,陽光晃得人眼睛疼。
只是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躲過這一劫。
我眯著眼,往回走。
腦子裡一直轉著澤禹那張臉。
全是害怕。
他會不會出事?
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這個地方,任何一點小錯,都能要了人的命。
下午上工的時候,我一直忍不住往澤禹那邊看。
他坐在小盤的位置上,離中盤這邊隔了好幾排。
隔著那些電腦和人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低著頭,肩膀縮著,像一隻躲在洞裡不敢出來的老鼠。
旁邊的老趙也在往那邊瞟。
我們倆誰都沒說話,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那個定時炸彈。
他要是被發現了,少不了一頓懲罰。
打手把他從工位上拖出去,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電棍捅,問他說了什麼,跟誰說的。
他那個膽子,扛得住嗎?
扛不住。
他肯定會招。
說了之前和老趙換業績的事兒。
然後打手就會來找老趙。
老趙要是被拉出去,他會不會把我供出來?
會的。
他那個人,精得很。
被打急了,為了少挨兩下,什麼都會說。
上個月我找他換業績的事,他肯定會招。
到時候,我也得跪在操場上。
我盯著電腦屏幕,手心有點出汗。
一環扣一環。
沒想到澤禹這個傻子,也能跟我扯上關係。
老趙突然壓低聲音,頭也不轉地說了一句。
「電腦上的聊天記錄,能刪嗎?」
我愣了一下。
「不能。」
他這是明知故問。
他沉默了幾秒。
那就只能賭一把。
賭什麼?
賭打手沒空搜索,懶得搜索。
除非有人舉報,他們才會去查。
澤禹跟那個網友聊了三四天,聊的是「緬北」「救命」這些詞。
這些詞,就看打手什麼時候搜了。
也許今天搜,也許明天搜,也許永遠不搜,如果他們太忙,如果他們懶,如果那個網友沒報警、沒引起什麼動靜。
我深吸一口氣,盯著屏幕。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我一邊幹活,一邊忍不住往澤禹那邊瞟。
他偶爾抬起頭,往我們這邊看,那目光隔著幾排電腦都能感覺到,是那種害怕的、求助的、想知道「怎麼辦」的目光。
我不知道怎麼辦。
只能讓他別再繼續找人幫忙了,也別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我們擔心了一下午,好在什麼事都沒發生。
沒有人衝進來,沒有人喊澤禹的名字,沒有電棍的聲音。
我慢慢鬆了口氣。
也許賭贏了。
也許打手真的沒搜。
晚上下工的時候,我關掉電腦,站起來往外走。
走出工作樓,外面天已經黑了。
幾盞燈亮著,照著空地上零零散散的人。
往宿舍走,打手們站在路口抽菸。
我低著頭,往宿舍那邊走。
剛走了幾步,旁邊一個人影靠過來。
林曉。
她穿著那件深色的外套,混在人群里,不怎麼顯眼。
當她走到我旁邊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程程。」她壓低聲音。
我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還是那副表情,但眼睛裡有光——那種有話要說的光。
我放慢腳步,等她說。
她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姐!程程姐!」
我們倆同時轉過頭。
小芳。
她小跑著從後面追上來,臉上帶著點急,還有那種終於找到人的放鬆。
她跑到我們面前,喘著氣,看著林曉。
「姐,你在哪?怎麼一天沒看到你?」
林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快,但我看見了。
她不想回答。
小芳沒注意到,繼續說:「我找你半天了,你不在中盤,也不在小盤,你。」
「我不在這層。」林曉打斷她,聲音很淡。
小芳愣了一下,她也聽說過5樓還有人。
然後她點點頭,又轉向我。
「程程姐,你今天怎麼樣?」
「還行。」我說。
她站在那兒,看著我們倆,好像還想說什麼。
氣氛有點尷尬。
林曉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小芳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她低下頭,小聲說:「我……我就是想問問,咱們那個……那個事,有沒有進展?」
我和林曉對視了一眼。
林曉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
「沒有。有進展會告訴你。」
小芳點點頭,但又抬起頭,看著林曉。
「姐,你明天還在嗎?我去哪兒找你?」
林曉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你別找我。」她說。
「有事我們會找你。」
小芳愣住了。
那表情,有點受傷。
我看著她那樣,心裡有點不忍。
她剛來不久,剛找到兩個「同夥」,想靠近一點,想多聯繫一點,想讓自己安心一點,這心情我能懂。
但林曉說的沒錯。
在這個地方,走得太近就是找死。
而且前天剛和她說完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