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小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他的電腦屏幕亮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界面在上面跳動，但他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手放在鍵盤上，手指蜷著，沒有敲一下。
他已經這樣坐了好幾天了。
自從欣蕊死了之後，他就成了這個樣子。
不說話，不吃飯，不喝水，就那麼坐著。
有人從他旁邊經過，他不動。
有人叫他名字，他不應。
只有打手過來的時候他才裝樣子似的敲敲鍵盤。
等打掃走了之後，他又開始放空自我。
也不知道他這樣子是裝的還是真的。
工作間裡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很複雜。
有人鄙夷，有人同情，有人懶得看。
那天他把欣蕊推出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指著欣蕊說「是她」的時候，所有人也都聽見了。
他跪在地上把欣蕊的手拉到打手面前的時候，怎麼不知道後悔。
現在欣蕊死了，他成了這樣，沒人同情他。
活該。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又咽回去。
那段時間其他打手會在宿舍樓里偷偷對小東下手。
畢竟因為他，自己兄弟進了醫院。
那個叫老劉的打手，被欣蕊弄傷之後送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聽說傷得不輕。
打手們心裡有氣，欣蕊死了就全撒在小東身上。
雖然光頭交代過，但是回了宿舍樓里可就沒人管了。
聽老趙說他去廁所回來的時候，看見小東被人從宿舍里拖了出去。
還好老趙當時不在宿舍，要不然打手這股氣還得殃及池魚。
兩個打手架著他的胳膊，他的腳在地上拖著，鞋都掉了一隻。
他的臉上有傷，嘴角破了，眼眶青紫一片。
兩個打手對著他拳打腳踢，最後把他扔在牆角，罵了幾句，轉身走了。
小東靠著牆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直勾勾地盯著前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老趙站在廁所門口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就回了宿舍。
懶得聽。
小東純屬活該。
他把欣蕊推出去的時候，就該想到這個下場。
現在欣蕊死了，他活著，就讓他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精神支柱沒了，人就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樹，看著還立著，其實裡面已經空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回到工位上，深吸一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我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前三。
這個月要衝上去，下個月要出去。
林曉說了，她會幫我。
我不能辜負她，也不能辜負自己。
我開始和那些人通話。
一個接一個，語速很快，聲音很穩。
打過去之前，要先清清嗓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些。
那些話術從我嘴裡說出來，流暢得像背了無數遍的課文。
充值，返利，活動，名額有限，機會難得。
那頭的人有的猶豫，有的爽快，有的罵一句掛斷。
我不在乎，掛了就撥下一個。
下午的時候，我習慣性地點開業績排行看了一眼。
我的名字在第七。
還行，比上個月同期好一點。
我又點開詳細數據，一筆一筆地看。
看到一半，我愣了一下。
有一筆充值，金額很大，十萬。
客戶名字我不認識，備註欄是空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林曉。
她說過，會登錄我的帳號，幫我做業績。
她真的在幫我。
我關掉頁面，心跳快了一拍。
繼續幹活，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那些字從指尖流出來，一句接一句，像停不下來。
我不能辜負她。她幫我，我就得更拼。
一連幾天，我的業績都在漲。
從第七到第六，從第六到第五。
每次刷新排行，數字都在往上跳。
那些陌生的客戶，那些大額的充值，一筆一筆地出現在我的帳號里。我不知道林曉是從哪兒弄來的這些客戶，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操作的。
我只知道，她在幫我，拼了命地幫我。
老趙也注意到我的排行變化了。那天中午，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天，轉過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程程，你你真厲害啊。」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不像是試探，就是那種，單純的驚訝。
我笑了笑，沒說話。
「這個月你沖得這麼猛，」他繼續說，「為了出園區？」
「嗯。」我點點頭。
對呀，為了出園區。
再也不回來了，就算死，也死在外面吧。
我心裡想著，表情有些凝重。
老趙沒再問，轉回去繼續幹活。
我知道他心裡有疑惑，上個月我衝到第三，積分全給了他，什麼都沒留。
這個月我又開始沖，他肯定覺得奇怪。
但他沒問，我也沒解釋。
有些事，知道的太多沒有好處。
小東還坐在角落裡，像一具行屍走肉。
打手們已經懶得打他了，打一個不反抗的人沒意思。
他們就讓他坐著，像一件擺設，像一坨爛肉。
業績排行上，他的名字已經掉到了倒數第二。
沒人管他，也沒人在乎。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本來可以和欣蕊一起熬下去的。
兩個人互相扶持，互相打氣，總比一個人強。可他自己把欣蕊推出去了。
現在欣蕊死了，他又後悔了。
這就是背叛自己人的下場。
什麼都沒了。
我收回目光，繼續盯著自己的屏幕。
業績排行上，我的名字在第四。
離第三還差一點。
林曉會幫我，我自己也得拼。
這個月，我一定要衝上去。
下個月，我一定要出去。
這個地獄一般的園區，我待夠了。
那些人情冷暖，那些背叛和出賣，那些打手和電棍，那些跪在操場上的人，那些被拖走再也沒回來的人，我受夠了。
我要回家，回到那個小縣城，回到那條老街道，回到那個門牌號後面。
有了期盼，這幾天做夢都能夢回家。
有句話說的好，人總是要為目標活著。
哪怕很難，哪怕路途遙遠，心裡有方向才能有盼頭。
它像一盞燈，在迷茫時照亮前路，在疲憊時支撐著我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