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執淵沒有解釋,他極少罷朝。但他更不喜以這種狀態面對百官。況且——
小腹一陣不適,像是吃壞了東西。
他面不改色,只將衣帶鬆了半寸。
「傳膳。」
「是。」
早膳端上來時,盛執淵剛坐下,便覺一陣反胃。眼前這碗他平日最愛的魚片粥,此刻聞著,竟膩得讓人皺眉。
宮人小心翼翼:「陛下,可是今日粥不合口味?」
「換。」他連看也不看。
宮人連忙撤下,又端來各式精緻點心。盛執淵掃了一眼,仍無胃口。他只用了半碗清粥,幾筷子醃菜,便撂了筷。
「陛下,您近日胃口不大好。」一位老宮人壯著膽子說,「要不要請太醫瞧瞧?」
盛執淵眼皮都沒抬:「多事。」
老宮人不敢再言。
這樣的情形,之後幾日愈發明顯。
盛執淵開始嗜睡。朝中奏摺批到一半,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上來,怎麼也壓不住。有次議事,兵部尚書正說著北境布防,一抬頭,竟見陛下靠在龍椅上閉了眼。
殿中一片死寂。
尚書站著不敢動,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過了半刻,盛執淵才睜開眼,眸底寒光一閃:「繼續說。」
「是、是……」
下朝後,盛執淵一個人在御書房坐了很久。
不對勁。
他起初只當是累。可這睏乏來得古怪。尤其是每餐之後,倦意最重,仿佛全身氣力都被什麼抽走。再後來,他便不止是困。小腹偶爾會抽痛,像有誰在裡面對著他的肚皮搗了一拳。
最離譜的是,他堂堂一國之君,有日聞著魚腥味,吐了。
吐了。
盛執淵盯著銅盆里的穢物,臉色難看至極。
「傳太醫。」他咬牙。
宮人們嚇得撲通跪了一地。
太醫來得極快。老太醫姓孫,在太醫院伺候了三十多年,顫巍巍地跪在龍榻前,伸出手,小心搭上盛執淵的脈搏。
片刻後,孫太醫臉色變了。
又過了片刻,他額頭開始冒汗。
「如何?」盛執淵冷聲問。
孫太醫撲通跪下,聲音都在發顫:「陛下這脈象……老臣、老臣實在……實在說不好。」
「說。」
「是。」孫太醫咽了咽口水,「陛下脈象,往來流利,如珠滾盤……這、這是……這是滑脈。」
「滑脈?」盛執淵鳳眼微眯,「何意?」
「滑脈,多見於……有孕之人」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盛執淵垂眸看著孫太醫,沒有發怒,可那目光像淬了冰。他沉默的時間越長,孫太醫越抖得厲害。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陛下饒命!老臣只是據實回稟!陛下或、或許是誤診,老臣再斷一次,再斷一次……」
「拖下去。」盛執淵聲音極輕。
「朕念你年老,不殺。三十板子,讓你那太醫院同僚都來看著。」
「陛下!陛下饒命啊——」
孫太醫被拖了出去,慘叫聲越來越遠。
盛執淵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手覆在小腹上,掌心下,似乎又有什麼,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胸膛劇烈起伏。
這肚子裡肯定有東西,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腹中,盛十安和系統同時抖了抖。
系統:「宿主,他好像罵你是個東西。」
盛十安:「……我為什麼覺得,咱倆活不到出生那天。」
系統:「別灰心,我夜觀天象,你命不該絕。」
盛十安:「你一個喝假酒的歪系統,拿什麼夜觀天象?」
系統:「拿嘴。反正不出事最好,出事了咱倆一起死。」
盛十安:「你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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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
盛執淵仍坐在龍榻邊,沒有更衣,也沒有睡。
殿中只點了一盞燈,燈影下,他的側臉一半明,一半暗。他盯著自己的小腹,目光像要把那一層皮肉看穿。
男子有孕?荒唐。
他盛執淵十五歲上戰場,二十二歲統一中原,什麼風浪沒見過。這世間有妖、有魔、有仙,他都知道。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帝王,被診出滑脈,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那個老太醫不敢說這種謊。三十板子不是白打的,若真是誤診,他該磕頭謝罪,而不是口口聲聲「再說一次」。
盛執淵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掌下的肚子忽然又動了一下。
像在回應他。
他一僵。
不對。不是腸胃,不是氣體,不是他吃壞了什麼東西。那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盛執淵倏地站起來,在殿中來回踱步。他身上只穿了件白色中衣,連外袍都沒披。夜風從未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一跳,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一個他壓了許久、幾乎要爛在記憶深處的夜晚。
那一夜……
盛執淵腳步猛地頓住,額角青筋直跳。
那是一年多以前。北境初定,他御駕親征,回程途中,曾在崑崙山附近行宮暫歇。他飲了酒,醉得不輕。那晚,有人進了他的寢殿。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記得那人力氣大得驚人,身上有極淡的血腥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寒意。他想反抗,卻被按得動彈不得。他想看清,對上的卻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邪性,像神,又像妖。
然後……
「砰!」
盛執淵一拳砸在身側檀木矮几上。
茶杯震落,碎了一地。
「該死。」他低罵一聲,胸中像燒著一團火,又怒,又辱,又恨。那晚是他此生最大的恥辱。他堂堂一國之君,居然被一個不知來歷的混帳給……
跑了。
那人居然跑了。一夜之後,再尋不見,像從未存在過。
盛執淵此前從未將這件事與今日診出的結果聯繫起來。男人怎麼可能有孕?這是天方夜譚。可如今脈象擺在這,肚子也擺在這,那裡面……
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
「該不會……」他的聲音像從喉嚨里磨出來,「是那一夜……」
難道他真的懷了?
盛執淵死死盯著自己的肚子,鳳眼裡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無措的神色。過了很久,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
「你別是那個混帳的種。」
腹中,盛十安嚇得往後退了退。
系統小聲:「宿主,他好像要賴帳。」
盛十安:「你再說一句,我現在就跟你同歸於盡。」
系統:「你連手都動不了。」
盛十安:「那就等我出生再跟你同歸於盡。」
系統:「其實也不是不能商量。」
盛十安:「滾。」
外面,盛執淵又站了很久,最終緩緩坐回榻上。
他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搭在小腹上,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若這肚子裡真有個東西……你最好,是自己沒的。」
「否則……」
他沒說下去。
燈花「啪」地一響,殿外,不知何時起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