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這趟下山,心玩野了。
江岫白帶他離開崑崙時,他一步三回頭。等雲頭升起來,崑崙在腳下縮成一片青黑,他又把身子探出去看。江岫白抬手把他往後一按,他整個人跌坐在雲上,也不惱,就地盤腿坐好。
「師父。」盛十安仰起臉,「這人間境離崑崙遠不遠?」
江岫白目視前方,沒接話。
「不遠吧?我方才在山上,都聞見鎮子裡的香味兒了。有肉香,有糖味。師父,我這麼多年跟著你在離恨天,天天吃的都是靈果、靈魚、辟穀丹。
除了這些,我再沒沾過別的東西。」盛十安說著,捧起自己的臉,擠了擠,「你看,我臉都綠了。果子吃多了,人就發綠。」
江岫白沒理他。
「你不能剝奪我作為一個小孩的權利。」盛十安挪近些,扯他袖口,「我要吃。就要吃。再不吃點人間的東西,我長不高的。」
「你吃不吃,都長不高。」江岫白說。
盛十安一噎,又挺起來:「我不管。我就要去。你不帶我去,我就哭。我哭起來可大聲了,比後山那群狼還難聽。你是知道的。」
江岫白終於側頭看了他一眼。盛十安立刻做出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樣。
他生得白淨,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兩頰凍得發紅,偏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雪地里討食的小狗。
江岫白別開眼,雲頭卻慢慢偏了個方向。
盛十安正低頭裝可憐,沒瞧見。等他再抬頭,腳下已經換了景。青石板路,灰瓦片,幾縷炊煙從屋後斜出來。鎮子不大,人卻不少。
貨郎挑著擔子,吆喝聲從街頭滾到街尾。空氣里混著油香、肉香,還有股甜絲絲的糖味兒。盛十安猛地吸了一口,差點從雲上栽下去。
「師父!你真帶我下來了!」他轉身,眼睛亮得嚇人。
「半個時辰。」江岫白說。
盛十安連連點頭,人已經衝出去半丈。又折回來,抓住江岫白袖口:「你跟我一起。不然我被人抱走了,你肯定傷心死。」
江岫白沒抽袖,任他拽著。兩人進了鎮子。盛十安像只掉進米缸的小耗子,東張西望,哪兒都想鑽。
他先買糖葫蘆,賣糖葫蘆的老漢見他生得好,又多贈他一顆壓斷的。盛十安一手一根,左一口右一口,糖渣沾了滿臉。他含含糊糊道:「師父,你吃不?我分你一顆。」
江岫白沒應,盛十安就踮起腳,把糖葫蘆往他唇邊湊。江岫白偏開臉。
盛十安笑嘻嘻:「師父,你不喜歡甜?是不是從小就不吃糖?真可憐。我替你多吃點。」
他吃完糖葫蘆,又看見烤鴨。那鴨架在鐵架上,滴著油,皮色金紅。盛十安走不動路了。他回頭看江岫白:「師父,給我買那個。我保證不白吃,回去給你揉肩。」
「你何時給我揉過肩。」江岫白說。
「現在不就開始嘛。」盛十安說著,真伸出兩隻油乎乎的小手,裝模作樣在江岫白腰邊按了兩下。
江岫白眉頭微動,退開半步。盛十安就笑,笑完又眼巴巴看那烤鴨。江岫白到底掏了錢。
盛十安抱著半隻烤鴨,沒走兩步又看上了八寶鵝。那鵝油光水亮,肚子塞得鼓鼓囊囊,像揣了一肚子金子。盛十安咽了咽口水,轉頭看江岫白。
江岫白這次沒等他開口,直接把錢袋丟給他。盛十安接住,愣了一瞬:「師父,你……」
「省著些。」江岫白說。
盛十安「嗷」了聲,揣著錢袋就奔那家最大的酒樓去了。
他上了二樓,挑了張臨窗的桌,學著以前在書里看來的樣子,一拍桌:「小二,八寶鵝、紅燒肉、松鼠桂魚,再要碗甜米酒。要快。」
江岫白在他對邊坐下。小二先上了茶。盛十安抱著茶杯,像捧著什麼仙露,小口小口地啜。等菜上齊,他筷子都沒拿,直接上手。
「師父,你嘗嘗這個。」盛十安把一塊鵝腿夾進江岫白碗裡。江岫白沒動。盛十安又催:「你吃一口嘛,就一口。這比我做的靈魚好吃一萬倍,我以後還要做給你吃。」
「你做的東西,不能吃。」江岫白淡聲道。
「那你就更應該嘗了。」盛十安一本正經,「你得知道我以後能做到多難吃,好提前有個準備。」
江岫白沒接那鵝腿,卻也沒扔。盛十安吃得滿嘴油光。他一個人幹掉了半隻鵝、大半碗紅燒肉,又灌了兩碗甜米酒。小臉紅撲撲的。
他捧著肚子,往椅背上一靠:「師父,我活過來了。」
「吃好了就走。」江岫白說。
「還沒。」盛十安搖頭,從懷裡摸出那錢袋,「我還沒買。我要把能放的都買一遍。糖酥、米糖、醬鴨、風乾肉,還有那種一咬就掉渣的芝麻餅。
我要買好多好多,吃到過年,吃到明年,吃到……」他掰著手指算了算,「吃到下次你再帶我下來。」
江岫白沒說話,盛十安已經站起來,跑到酒樓窗邊,衝下面喊:「老闆!給我包十隻醬鴨!二十個芝麻餅!再加半斤糖酥!」
樓下老闆樂壞了。盛十安轉頭看江岫白,笑得像撿了座金山:「師父,你有儲物戒,我這些天看明白了。
這錢袋裡的銀子夠不夠?不夠你先借我,我以後長大了還你。利息算一隻燒雞。」
江岫白沉默片刻,從袖中又取出一枚極小的玉環,推到他面前:「用這個裝。比你的破錢袋好用。」
盛十安一把抓起來,愛不釋手地看。那玉環溫溫的,裡頭像有雲在流。他抬頭:「師父,這個送我了?」
「借你。」江岫白道,「若丟了,把你賣了抵債。」
盛十安一點不怕,笑嘻嘻把玉環套在指上:「我值不了幾個錢。可我師父值。我要說我是江上仙的徒弟,能當不少銀子吧?」
「你試試。」江岫白說。
盛十安沒試,他揣著玉環和錢袋跑下酒樓,從街頭買到街尾。糖畫、面人、糖炒栗子、梅子干。
他買到後來,兩條小短腿都打顫,仍不肯停。最後是江岫白提著他後領,把他從一家點心鋪里拎了出來。
盛十安懷裡還抱著包剛出爐的桂花糕,被拎起來時,腿還在半空蹬了兩下。
「師父,還有一家賣酒釀丸子的,我還沒買!」他喊。
「你今日已經吃很多了,花掉的錢夠普通人家生活大半年了。」江岫白說。
盛十安「嘿嘿」笑:「我這叫開源節流。我花的是師父的錢,省的是自己的力氣。以後師父要是窮了,我養你。」
江岫白沒再理他。雲氣聚起,兩人離了那小鎮。盛十安坐在雲上,把玉環里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看。
他掏一樣,笑一下。江岫白立在他身後,看著他把吃食擺滿雲頭。那雲頭本就不大,被這些油紙包塞得滿滿當當,連江岫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師父,你站哪兒?」盛十安仰頭問。
江岫白沒理,只把雲面拓寬了些。盛十安盤腿坐在一堆吃食中間,像個剛打下糧倉的小將軍。他忽然抬頭:「師父,下次我們再下來,好不好?」
江岫白望向前方,不說話。
「你站我旁邊就行,我想把人間好吃的東西都吃一遍。」盛十安把一塊桂花糕舉起來,「這個,也給你留了。」
江岫白沒接,可盛十安看見,他垂在袖邊的手,極輕地動了一下。像要拿,又像沒有。
雲越升越高,人間縮成一片灰白。盛十安把桂花糕輕輕放回玉環里。那裡面已經滿滿當當,像裝進了一整個人間。
「師父。」他道。
「嗯。」
「謝謝你。」
江岫白沒應,只這次,雲行得很慢,像怕顛碎了他懷裡那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