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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行事詭譎

2026-10-17 08:43:19 作者: 溫柔文人

  夜來風急,外邊的湘妃竹簌簌作響,竹影在窗紙上搖曳出稀疏的影。

  梁家父子相對而坐,臉上神情都不算好看。

  梁謙放下茶杯,沉聲道:「槐竹山莊被炸,動靜鬧得不小,你當真確定尉遲珩沒拿到什麼有用的證據?」

  尉遲珩壟斷煉丹權,高官勛貴未稟報聖上私自煉丹,涉嫌圖謀不軌,而南國對火藥管控極嚴,私制火藥者輕則革職流放,重則抄家滅族。

  二者疊加,罪無可赦。

  先有肖祿安謀害朝堂命官將梁綰兮架在了火上,後有董勛中飽私囊,三司會審,如今又牽出私煉丹藥與火藥之嫌。

  若是讓尉遲珩查出端倪,梁家就算不倒也得動搖根基。

  梁宥寬垂眸盯著手中茶盞,片刻後唇邊揚起一抹笑,眼裡卻無半分笑意,他低聲道:「父親放心,不該出現的東西孩兒早已命人撤離,專門留下的餌也被炸得一乾二淨,死無對證,就算他尉遲珩有通天的本領,也定不了我們梁家的罪。」

  這隻怕是丟了莊子的唯一益處了。

  「縱火炸莊的人可有眉目?」

  「父親覺得呢?」

  梁謙眯起眼,片刻後吐出兩個字:「靖王。」

  藩王無詔不得離開封地,早在三月前,一道來自荊州的摺子被遞上御前,稱頌聖壽又言久居荊州,思念天顏,懇請入京為皇上祝壽。

  皇上已下旨允准。

  梁謙前兩日便得了消息。

  靖王已在進京途中,想來不出幾日便會抵達。

  他剛動身入京,槐竹山莊就被炸,時機未免太過趕巧,且細思動機,唯有靖王想將局勢攪得更亂,此舉既重創了梁家,又阻撓了尉遲珩。

  人還在路上,火便燒到了京城。

  往後朝堂這潭水,只怕愈發渾濁難測。

  梁謙不動聲色地轉動著眼珠,道:「此事你打算如何?」

  梁宥寬身著一襲靛藍色直裰,衣料在燭光下泛著凜凜光澤,襯得那張俊美的臉愈發貴氣,他垂眼看向放在桌上的奏摺。

  這是他精心準備了好幾天的東西,自有人想摸進莊子便開始籌備了。

  一道參折。

  參的是朝中數位高官罔顧國法,利用特權強買、巧取或霸占京郊膏腴,廣建私莊,奢靡逾制。

  奏摺中所列之人要麼與尉遲珩往來密切,要麼是那些中立派和牆頭草,所列莊子皆有確鑿地契與帳目佐證,其中也包括槐竹山莊。

  梁宥寬不怕查。

  

  只要皇上命人徹查,誰來查、能查出什麼都是他們梁家說了算。

  本想昨夜放尉遲珩的人進去,讓他們帶回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好讓他們消停兩日,浴佛節結束後便將這參折呈上去。

  誰知靖王縱火炸莊,將他的計劃全盤打亂。

  他上次還說,聰明人最大的弱點便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斷。

  現在想來。

  這話如迴旋鏢般扎到了自己身上。

  而聽了這句話的鄧管事,已經死了。

  梁宥寬眼中透著一股陰鷙,語調卻十分平靜。

  「槐竹山莊乃我們梁家一名族中長輩的別業,常年用來存放梁家歷代積攢的藥材與藏書,昨夜有歹徒居心不良,於浴佛大典前夕,蓄意縱火不說,還私藏火藥炸毀,自是請皇上嚴查兇手。」

  梁謙對此不置可否,那雙深凹下去的眼睛盯著虛空望了一會兒後,緩緩沉了下去:「靖王入京,於梁家而言未必不是個機會。」

  梁家已把持朝政近十年,朝堂大半高官都是他梁家的人,地方上一半刺史都是他梁家的門生。

  鼎盛時期,皇帝說的話出了崇元殿便算不得數,梁家不同意的事,皇帝下十道聖旨也沒用。

  若不是尉遲珩手握神權橫空出世,且民間聲望極高,梁家早已權傾朝野。

  如今梁家金銀權勢應有盡有,唯獨手中無半分兵權,恰似猛虎卸去尖牙利爪,縱使胸懷吞天野心,終究無從施展。

  放眼朝野,除卻天子直接掌控的京畿禁軍,實打實掌一方重兵者,唯有三人。

  靖王掌京外藩鎮三萬陸兵。


  姜肅堯常年戍守寧原邊境,手握北疆八萬邊騎。

  吳崇禮獨控沿江水師。

  三人中。

  吳崇禮極度忠君,對梁家極致厭惡,將其視作竊權外賊,朝堂之上處處拆台,處處針對。

  然而他駐守江南富饒之地,不缺糧餉又扼守漕運咽喉,梁家數次拉攏,不僅被其斷然拒絕,還反遭其上奏彈劾,言辭激烈,幾近指名道姓斥梁氏為國蠹。

  和御史大夫白允之一樣招人厭,還讓人奈何不得。

  而姜肅堯誰也不站,寧原離京甚遠,消息閉塞,平日只聽調不聽宣,對京中黨爭向來漠然,只在年初將其庶女送入宮中,但也不見其有結黨之意。

  梁家曾派人攜重禮試探,姜肅堯雖未拒之門外,卻也未予明確回應。

  就這麼態度不明的僵持。

  那姜家庶女如今還進了國師府,局勢再次撲朔迷離。

  唯獨靖王。

  不僅與皇上隔閡深重,也素來與尉遲珩不和,若能拉攏,不僅能補梁家之短,還能順勢引導,讓其與尉遲珩正面相撞,梁家便可坐收漁利。

  梁宥寬自然知曉梁謙口中的機會,但是他很輕地搖了下頭:「靖王此人……」

  思忖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找著合適的詞加以形容。

  「行事詭譎,難以捉摸。」

  是人便會有弱點,有想要得到的東西,朝堂之上暗流涌動,為爭名,為奪利,為死後流傳千古,有多少人不惜頭破血流?

  可靖王不一樣,直至今日,梁宥寬依舊不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他的每一個舉動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跟一個沒有明確目的、詭譎難測的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見梁謙還在盤算。

  梁宥寬溫聲提醒道:「父親,靖王與陛下雖非親兄弟,但陛下的生母,靖王也自幼喚一聲母妃,二人一同長大,情分非同尋常。可是後來,靖王對陛下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梁謙不禁眼皮一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不愧都是那女人一同撫養長大的,性情及手段……」

  一樣陰狠。

  一樣陰晴不定。

  梁宥寬並未答話,他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涼了,苦味更重,從舌尖一路澀到咽喉底,抬眼之時,他望見珠簾隨晚風微晃,光影碎成一片片浮動的暗斑。

  梁宥寬目光停駐片刻,在那搖曳的光暈中似乎望見了靖王耳邊流光溢彩的耳墜,碎銀幽微,冷光凜凜。

  他笑了下,語焉不詳:「孩兒覺得,靖王倒是比陛下更思念母妃。」

  梁謙不願再提這性情詭異又容貌瑰麗的母子三人,轉了話題。

  「兮兒今日派人來信,道是心神不寧,問家中近況,你回信時撿要緊的告知,讓她安心待在宮中,莫要多想,若得機會便侍奉好陛下。」

  梁綰兮位主中宮數年,卻始終未能誕下嫡嗣,朝中已有風聲漸起。

  「心神不寧?」梁宥寬溫和笑道,「想必是我昨夜驚險,與她感應上了。」

  他們是為雙生子,自幼便心意相連,別的不好說,但若有一方出了事,哪怕相隔甚遠,另一方也能察覺一二。

  「感應歸感應,莫要再讓她胡亂猜測。」梁謙似是想到什麼,又道,「還有一事。」

  「父親請講。」

  「姜家庶女為何入國師府,可查清楚了?若是姜肅堯有意倒向尉遲珩……」

  後果不堪設想。

  梁宥寬頓了片刻,推測道:「姜家至今都沒有動作,可再觀望一陣。而尉遲珩讓她入國師府,不僅因為她間接綁定姜家,還因為她有可用之處,應是足夠聰明,智計過人。」

  梁宥寬昨夜雖惱火,但也沒想殺她,密道爆炸以至閣樓歪斜並不足以動搖他的準頭,箭弩相對,不過是想看看她會作何反應。

  那故意射偏的一箭,並未使其嚇破膽,還讓她往生路跑得更快。

  「姜肅堯一旦有倒向尉遲珩的跡象,姜家便留不得,動搖姜家根基便可從此女下手。」

  梁謙頓了下,又道:「好在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


  梁宥寬從他這番話咂摸出了別的意味,再聯想到梁綰兮那封信。

  他問:「長姐可是還說了些什麼?有什麼動作?」

  「她早已據此謀了局,姜家庶女是從冷宮出來的……」

  之後梁謙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梁宥寬唇邊的笑意卻愈發明顯。片刻後,他笑著贊道:「此計甚妙,等會兒我便回信誇誇長姐。」

  若真到那一步,不僅姜家庶女活不成,姜家跑不了,將其領入國師府的尉遲珩也會倍受牽連。

  一箭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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