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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總是如此

2026-10-17 08:46:06 作者: 溫柔文人

  「將我案上的茶也一併端過來。」

  帳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一截,只有幾縷日光從縫隙里擠出來。

  尉遲珩垂下眼,緩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指節依舊分明,只是從掌心到指尖的輕微顫抖壓不住,一股陌生的感覺正順著血液往四肢百骸亂竄,連呼吸都變得紊亂無序。

  他生性多疑。

  知道那壺茶可能有問題。

  也清楚以元湛的性子,在蛇窟時可能不止會嚇唬她、想推她,但在馬車上她並未提及其它,他也不願步步緊逼,因為想給她留一個主動開口的縫隙,哪怕只是隨口一句「靖王好像想讓我做什麼」,再順勢表忠心,他都會信。

  可她沒有。

  那兩日她照常在府上溜達,照常餵那隻鸚鵡,照常坐在廊下發呆曬太陽,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尉遲珩幾乎以為自己多想了,或許元湛並沒有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或許她終歸還是忠於自己,不過是被逼得緊了些。

  但是她找了岑戊。

  直到今日在席間,他才確信真的有問題。

  但是他給了她時間。

  那壺茶從端到他面前到倒進他的杯盞,中間隔了半炷香的光景,這漫長的時間裡,她有無數次機會,哪怕只是慌慌張張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失手將茶壺打翻在地,他都會替她圓過去。

  可他等到的是她低眉順眼為他斟滿了一盞茶,再若無其事地退回席位。

  兩人的席位之間隔了幾排案幾,還有從中穿梭的侍從,他不能一直盯著她看,但他的視線在收回前,恰好看到她舉杯飲茶的動作。

  那茶與倒入他杯中的茶水出自同一壺。

  他看到她的唇瓣上沾了茶水。

  那一瞬間,尉遲珩心中竟生出一種近乎荒誕的釋然,他想,或許她真的只是被元湛逼得走投無路,又不敢與他說才暗地裡做了手腳。

  她自己也喝了,說明那藥並非毒藥,說明她還是留了分寸。

  但是很快,他看見她垂袖了,那動作極快,像是只是抬手攏了一下袖口,可尉遲珩坐在她斜前方,這個角度雖不能將她的動作完全盡收眼底,但也能猜出她在幹什麼。

  她沒有喝。

  她吐掉了。

  她將他給的信任,全部吐掉了。

  憤怒席捲得突然,鋪天蓋地般,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烈得多。

  

  棋子有所圖是常事,旁生枝節更是常事,這些年來他經手的背叛與試探多如過江之鯽,他早就習慣了在發現異常後不動聲色地收網,拆解,再處置。

  可是這次不一樣。

  他給了機會。

  他留了餘地。

  尉遲珩閉上眼,驀然想起了元湛。

  那年元湛不過十幾歲,跪在他身前,哭泣,乞求,朝他磕頭,磕得頭都破了,面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帶著稚氣的虔誠與愧疚。

  他說,皇兄,我錯了,我不該受人挑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元湛的聲音在發抖,眼尾泛紅,淚流滿面,看起來是那麼的真誠。

  可是那金磚地面照出的是他低頭時扭曲的面容。

  尉遲珩知道他並非受人挑唆,那毒是他自己下的,目的大抵是為了試探他是否真的百毒不侵。

  但他給了元湛機會,也給了他退路。

  然後元湛當著他的面,當著母妃的牌位發了一個毒誓,說若再有異心便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再然後,元湛還是將第二包毒藥放進了他的酒里,這是他向梁家遞出的投名狀。

  事已至此,他便在後來以國師的身份向梁家暗中散布了聖女血脈和長生不老藥的言論,引著梁家一步步陷入煉丹的泥潭,陷入長生的迷夢,野心總是會膨脹的,煉丹與煉火藥的界限一旦模糊便再難回頭,他就能順勢收網。

  這麼多年過去了。

  還是一樣的戲碼。

  總是如此。

  她下毒下藥是想讓他死嗎?還是,又想藉此判斷百毒不侵的人到底是誰?

  「百毒不侵」四個字早已在流言中被誇大,被妖魔化,尋常毒物死不了,可人總歸是人,一具血肉之軀又怎麼能真的做到百毒不侵?


  尉遲珩聽到了帳外的腳步聲,他睜開了眼。

  ——

  姜黛跟在仲青身後,心裡焦灼又惶恐,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是擔心尉遲珩,還是擔心自己小命不保。

  仲青先她一步進去,很快出來低聲道:「姑娘請。」

  姜黛驀地心頭一跳。

  她剛走進去,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得踉蹌了兩步,後背撞上帳柱,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下一瞬,尉遲珩俯身靠近,面具邊緣幾乎擦過她的額前,激得姜黛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大人……」

  「你抖得這麼厲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耳廓落下來,「是怕我喝了那茶,還是怕我沒喝?」

  姜黛渾身血液倒流,斟酌著。

  他又問:「你在茶中下了什麼?」

  「……安神藥。」

  尉遲珩偏了一下頭:「安神藥?」

  他的聲音很輕,語調卻是冷的,讓姜黛整個人都繃緊了。

  「是。」姜黛垂下眼,掐著手指極力控制,語速很快,「靖王在蛇窟時給了我一包藥,讓我下在你的茶盞里,我不知是什麼,便找藉口尋岑戊弄了安神藥替換掉。我方才斟茶時放的是安神藥,可是……靖王沒有完全信我,他可能在裡面又下了別的藥。」

  尉遲珩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微微加重了幾分。

  姜黛繼續道:「我沒有要加害大人的意思,我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試探靖王到底要做什麼。」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尉遲珩忽然往前逼近一步,距離驟然縮近,她幾乎能感受到他滾燙的呼吸。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困在原地。

  「你方才吐出來了。」尉遲珩道,「若真是安神藥,你為何要吐?」

  姜黛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身子太弱,安神藥對我來說藥性太大,我怕沾了一口就會睏乏誤事。」

  明明說的都是實話,但她心跳快得要蹦出來,根本不知道尉遲珩會不會信她。

  她也能明顯感受到尉遲珩不對勁,不知道是不是藥的緣故,正想開口問,就聽他說:「你不知道元湛給你的是什麼藥?」

  「不知。」

  尉遲珩笑了一聲。

  笑得姜黛渾身發毛,心驚膽戰,下一秒就見他後退兩步,抬手將邊上放置的茶盞送到自己唇邊飲了一口。

  姜黛警鈴大作。

  那茶是她親眼看著仲青從尉遲珩原先的案上端過來的,原以為端過來是為了查清楚裡邊是什麼藥,可是他居然又喝了下去。

  她驚得差點要撲過去攔,可腳剛動就被他一把扣住後腦,俯身吻了下來。

  茶水順著他的唇舌渡進她口中,混著藥力的溫熱液體如細細的水流灌入她喉間。

  姜黛整個人僵在原地,後脊的血液逆流而上衝上了天靈蓋,像是被一道驚雷劈在頭頂,大腦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想偏頭躲,可他的手指扣在她後頸紋絲不動,將她抵在角落與胸膛之間,連後退半步的餘地都沒有。

  那口茶渡盡後,尉遲珩鬆開她,唇角沾著一點水光。

  他的呼吸急促了幾分,嗓音卻帶著異乎尋常的平靜:「是什麼藥,你等會就知道了。」

  「若是毒藥。」尉遲珩說,「柔藍,我會下去陪你的。」

  姜黛呆滯著,渾身的細胞都在尖叫。

  下了藥的茶就這麼進了她的肚子。

  尉遲珩他媽的是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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