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蜷縮在錦褥里,先前的那一聲脆響傳進來時嚇了她一跳,她偏過頭想聽得更清楚,卻被一陣眩暈猛地推了回來。
打得好啊。
渾身的潮熱已經在漫長的煎熬中退了大半,可餘波猶在,她整日都高度緊繃,加之被尉遲珩折騰完又看見他摘了面具。
姜黛活到現在也算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但過往種種與今日相比簡直小芝麻巫見巨無霸巫。
外邊又傳來元湛的聲音。
「好啊。」
這一聲落下後,外邊靜得駭人。
姜黛眼皮一跳。
元湛這瘋子是真的會推門進來,她將頭往錦褥裡面埋,壓住了凌亂的呼吸。指尖卻忽然碰到了什麼,觸感冰涼平滑,是尉遲珩的面具。
他將面具留了下來,以元祁的面容,以帝王的身份走了出去。
想到這,姜黛的腦子又開始疼,原本她就猜測尉遲珩可能是元祁,面具之下的臉興許和元祁一樣,但青梧山遇襲面具掉落時是另一張臉,打得她猝不及防。但她賊心不死,依舊懷疑面具不止一張。
可如今看到的事實與她的猜測相差無幾,她竟有些杯弓蛇影,乃至於疑神疑鬼。
面具到底有幾張?
她現在看到的這個是真的嗎?
思忖間,元湛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輕了些許,帶著那種姜黛已經逐漸熟悉的、粘稠而固執的笑意:「皇兄方才說讓淮遲進去看,淮遲說了好,那現在,淮遲可以進了嗎?」
「朕讓你進,你就進去?」
尉遲珩的聲音也發生了變化,若不是姜黛親眼看著他出去,都會懷疑站在殿外的不是他,而是常坐在龍椅上陰邪倦怠的那個陛下。
「朕讓你滾出京城,回到荊州,讓你再也別踏足京城半步,你會聽嗎?」
元湛沒有立刻答話。
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荊州那地方,他待得夠久了,久到骨頭縫裡都浸著那裡潮濕的霧,久到快要記不清京城桂花的香。
只是進去看一眼就要被趕回荊州嗎?他不是非要看,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尉遲珩就此逃過一劫,不甘心憑什麼尉遲珩能對皇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不甘心皇兄為何總對他退讓,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那時他還很小,小到母妃還能將他攏在懷裡,小到皇兄還會在他做噩夢時掀開帷幔,將一串銀鈴塞進他手心。
「害怕就晃晃它,我就在隔壁。」
那時候皇兄待他還沒有那麼生分。
那時候他也還沒有做錯事。
他很想說一句,皇兄,小時候你也是這樣擋在母妃身前攔我的。
你忘了。
可我都沒忘。
夜裡母妃發病要灌你藥,我躲在屏風後面哭,你一邊咳一邊沖我擺手,嘴唇都咬出血了,還是低聲說「別過來」。
後來你好了,你從那些藥渣里爬出來,你站起來,你長高了,你再也不需要擋在我面前了,你把我推得遠遠的。
可現在你又在擋什麼?
元湛看著面前這張臉,心裡像是被人狠攥了一把,又酸又澀又痛,偏偏還透著一股奇異的、近乎快意的興奮。
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熱意順著鼻腔一路竄上來,他低低笑了一聲,抬手用指腹碾過唇角那道已經凝住的血痕。
笑得氣息不穩:「是淮遲口無遮攔,淮遲知錯。」
他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他面上浮起了一絲笑。
沒關係的。
皇兄待他生分,只是因為有人占據了本不該占據的位置,就像一個鳩占鵲巢的故事,而那隻鳩趁著他遠赴荊州時,已經飛了進來。
他只要將那隻鳩趕走,再向皇兄跪地磕頭,說一句「我錯了」,皇兄就會原諒他,就會像幼時那樣,皇兄雖然惱怒,但終歸會原諒他。
因為他們是親人。
是帶有母妃烙印的,最後兩個留在這個世界上連著筋脈的親人。
元湛一步一步退下石階,夜風灌入他的袖口,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垂著頭後退的模樣看著溫順又恭謹。
梁宥寬適時出聲:「天色已晚,更深露重,陛下早些歇息,臣等告退。」
那道門縫終於被徹底合上。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這兒又恢復了沉寂。
尉遲珩在門後站了一會兒,偏過頭掃過內室的方向,然後抬步走了進去。
榻上的人蜷在被褥里,整張臉都埋在衾被之間,只露出半截被燈光照得泛著薄紅的耳尖。見她閉著眼,呼吸比方才平緩了許多,尉遲珩沒說話,只是轉身去桌邊倒了杯水,擱在她夠得到的地方。
燭火晃了一下,將他的側影投在屏風上,那道影子的輪廓筆直而利落。
姜黛裝的。
但此刻安靜得近乎詭異,讓她心裡發毛。
她終於從衾被裡露出半張臉,盯著那道影子看了會兒,又看著那杯水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最終她偏過頭,將額頭貼在枕面上,聲音悶悶的:「多謝大人。」
「謝什麼?」
「多謝大人……替我解圍。」
尉遲珩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過了會兒,尉遲珩在她身側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他的氣息靠近了一瞬。
「起來。」他說。
姜黛撐著手肘坐起身,她身上的衣服已經亂得不成樣子,外衫半褪,領口被拽得斜斜掛在肩頭,她手指有些使不上勁,系了好幾次都沒能系好那根衣帶。
尉遲珩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隨即抬了下手,將她的手撥到一邊,自己扣住那根松垮的衣帶來回系了兩下。
「披上氅衣去躺椅上歇會。」
尉遲珩將屏風移到躺椅一旁隔絕了視線,而後喚人送浴桶進來,換了被褥,又換了乾淨暖和的衣服,宮人的動作輕得連銅盆碰撞的聲音都壓得極低。
等一切收拾妥當,宮人都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內室里又只剩下尉遲珩和姜黛兩個人。
姜黛感覺自己所有的力氣都快耗盡了,眼皮沉得幾乎睜不開。
她聽見尉遲珩說:「想睡便睡,不會再有人來。」
姜黛強撐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模糊的視線里他的面容已經重新覆上了那張銀白面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短暫的夢,如今大夢初醒,一切都沒有變化,他依舊是那個操縱神權、冷漠疏離的國師大人。
尉遲珩也垂下眼。
她的眼睛半闔著,瞳孔渙散,像被水泡過的琉璃珠子,映著燈火碎光,卻什麼都映不准,什麼都抓不住。
「在看什麼?」尉遲珩問。
姜黛動了下嘴唇,聲音很輕:「看大人的面具。」
她忽然想起那本只看了一半的書,想起最初對這本書的印象。
那本名叫《觀天下》的小說。
標籤帶有「權謀」「雙面」等字。
雙面。
原來是指這個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