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依舊覺得不可思議,這個世界沒有精妙的儀器和精準的天氣預報,更不可能人工降雨,且當時南國大旱,靠雲和動物識別只能在降雨的前兩天有徵兆,這點提示根本派不上用場。
可尉遲珩是早早就開始布局了。
姜黛問道:「大人當年如何確保十日內會有雨?」
憑著這點經驗完全靠賭嗎?
她如今最悔恨萬分的事情就是沒把《觀天下》看完就穿了進來,若是她看完了,哪會像這般一頭霧水。
尉遲珩抬手從身後的博古架上抽出一份輿圖,在案上展開。
上邊繪製著南國山川地形,姜黛低頭看了眼,又抬眼疑惑地看向尉遲珩,就見他取了一支硃筆,在輿圖上勾畫出了幾塊區域。
「雨是由雲氣所化,開春之後南方地氣先暖,暖濕的水氣上升成雲。南風起,便吹著這團雨雲緩緩北上,與北方寒涼地氣相遇時就凝成了雨。」
姜黛眨了下眼,隱隱覺得他說的這些話十分熟悉。
尉遲珩指尖順著輿圖勾畫的區域緩緩上移:「由南至北逐節候而行,所以先是江南入梅,而後雨至江淮,再北落中原。等到深秋北風漸起,寒氣壓過了暖雲,雨氣便一路向南退去,雲氣所過之處便是雨落之地。」
見姜黛盯著輿圖,細眉微蹙。
他問:「沒聽懂?」
「不是。」姜黛只是被迫想起了久遠的記憶,尉遲珩說的這些分明就是現代她曾學過的雨帶推移規律,只不過在這裡沒有被總結成完整的氣象學理論。
「所以大人靠著歷年雨期的記錄,算出當時雨帶……」她很快改了口,「雲氣會在那時進入中原?」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尉遲珩頷首:「當年南國連旱數月,便是因為南風弱,雨雲推不進南國境內,更推不到中原。次年江南開始落雨,我便借往年記錄推算好了雨雲北上的大致時間。」
昌弘帝在位期間,南國大大小小的旱災出現了近十次。
他還是元祁的時候,被多次派去民間賑災,見過太多百姓因旱災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慘狀,便花了數年時間派人整理了南國近百年的落雨記載,一點點摸清了這雲氣北上所暗含的規律。
但最後他還是在賭。
會不會下雨,說到底還是太看運氣。
若是所謂的規律出現偏差,那滿盤皆輸的便是他。
好在,天都站在他這邊。
姜黛聽得有些愣怔,完全沒想到他竟能推演到這種地步,她看著尉遲珩,透過雨後朦朧的光,像是撥開了他身前遮擋的重重迷霧,現在霧散了,底下只是一張年輕的、偶爾帶著些許疲憊的臉。
他也不過才二十五歲,卻已經在火光與雨幕之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那條路遠到姜黛光是回望就覺得喘不上氣,很多時候她其實不太願意將原著中關於「元祁」的過去安在尉遲珩身上,這會讓她過度共情他如今的所作所為。
一旦共情,就會滋生理解,就會下意識為他所做的一切找好理由。
就像在楊德正事件中,她對元湛和梁家的做派深惡痛絕,卻覺得尉遲珩是身不由己,可是本質上是一樣的,他們只是立場不同。
醒悟的瞬間,姜黛不僅茫然於自身信仰在這個世界的崩塌,更復盤了對眼前這人產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敬佩,有憐惜,有畏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東西。
她覺得尉遲珩對她不一般。
可是,她對尉遲珩又何嘗一般?
偶爾的心慌和悸動可以逃避,但是這兩日高頻率的近距離接觸讓她潰不成軍。
昨夜姜黛其實醒過一回,她熱得有些喘不上氣,睜眼時室內的光線很暗,她被人從後擁在懷裡,頸側傳來微麻的癢意,是他靠在她頸間呼吸。
姜黛連動都沒敢動,在一片溫熱中聽著外邊模糊的雨聲,竟覺得安靜,靜到她忽視了時間與空間,以為這方天地只剩他們二人。
可是她對此沒有頭緒,也想不明白,聯想到尉遲珩極端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後,腦子裡的情殺案便一個接一個的蹦了出來。
如今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姜黛心口隱隱發悶。
「大人。」
「嗯。」
「你方才說的那些,其實不無道理。」
尉遲珩看著她。
姜黛指尖抵著輿圖上那片朱紅勾過的區域:「在我所處的世界,這早已被人整理成了完整的系統學說,用來推算降雨時間和範圍的準確率,大人的推測跟我知道的那些成熟理論差不了多少。」
「是麼?」
姜黛點頭:「所以這並不是大人靠運氣賭來的結果。」
尉遲珩彎了下唇角,沒有再說話。
——
外邊雨絲細密地落在青石板上,將整個皇城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中。
朱五身著素色常服,未戴冕旒,跪在皇家佛堂內的蒲團上,身前是一尊鍍了金身的如來佛像,香案上香菸裊裊,熏得佛像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
朱五盯著佛像低垂的眉目看了很久。
他背脊發僵,膝蓋如針扎般刺痛,恍惚間他又想起了很久之前跪在地上看著尉遲珩的場景,那張熟悉的臉竟在記憶中一寸一寸被抹去,變成了一道清冷的輪廓。
禮佛五日。
這是尉遲珩對他看管阿苔不力的懲罰,卻僅僅只是一個開端。
因為……他也逐漸看不清尉遲珩到底想做些什麼了。
梁家卻已經有了動作。
這麼多年來為了打消旁人的疑慮,國師與皇帝之間的關係不能太好,也不能太不好,落到他人眼裡就成了陛下不得已依附國師,兩人雖是同謀,卻暗生嫌隙。
他遞給梁家的那張紙條便是將這道嫌隙坐實。
但梁宥寬素來謹慎,生性多疑,並不會輕易相信他,梁宥寬怕這只是尉遲珩連同他一起設下的圈套,投石問路還不夠,梁家已經開始索要籌碼。
籌碼。
朱五有什麼籌碼呢?
他所擁有的,僅僅是他屁股底下的這張龍椅,以及這麼多年來在朝臣面前扮演暴戾昏君積攢下來的淫威,還有,手中握有事關尉遲珩的信息。
為了防止出現紕漏,尉遲珩做決策之時,幾乎所有信息都是與他共通的,畢竟還要靠他下聖旨擬詔,借皇權推行各項舉措。
梁宥寬遞進宮中的信上,要的東西都是他能給的。
兩個問題。
一問,如今兵部空缺的位置,尉遲珩打算推誰上去?
二是……萬壽圍獵那夜,陛下為何會出現在尉遲珩的住處?
朱五雙手合十,指尖抵在眉心,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他一時竟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祈禱,還是在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