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顧春花捂著臉上的劃痕。
顧老頭看了閨女許久,嗯了聲。
「爺!我要吃糖水蛋!」金寶惦記著那口吃的。
「我也要吃!」銀寶吸溜著口水。
「吃啥吃,總共就沒幾個,這個要吃,那個要吃!去老母雞屁股摳去!」顧老婆子呵斥道。
「孩子要吃,就煮吧!」顧老頭蹙了蹙眉。
「老頭子,攏共沒幾個,這一下都給煮完了,咱閨女吃啥?」顧老婆子捨不得。
「行啦,煮吧煮吧!沒了都不鬧了!」顧老頭見孫子又要鬧騰。
「遭瘟的,餓死鬼投胎啊!見不得你姑吃蛋!」顧老婆子罵罵咧咧,又拿了兩個打到鍋里。
從裡屋翻出白糖袋子,小心翼翼往鍋里撒糖。
「嘩啦!」金寶猛地推了一下顧老婆子的手,白糖嘩啦啦倒進鍋里。
「啪!」顧老婆子一個大逼兜拍來,「遭瘟的!」
看著鍋里很快融化的白糖,心疼壞了,又摻了一瓢水。
起鍋後,顧春花吃四個糖水蛋,金寶、銀寶一人一個,剩下的人喝糖水。
金寶、銀寶顧不得燙,三兩口吃完,又讓顧老婆子舀了滿滿一大碗糖水,咕咚咕咚喝光。
「富貴,一會兒去一趟公社!老婆子,拿幾塊錢給他!」顧老頭放下碗。
「老頭子,那個賠錢貨也值這麼多錢?」顧老婆子炸了。
「幾分錢的寶塔糖不好嗎?誰讓那個知青多管閒事?這錢就讓她出!」
「娘,那個死丫頭沒死?」顧春花喝下最後一口湯,抹了抹嘴。
「命大著呢!還住上院了!隊長讓咱家給送錢去!」顧老婆子陰陽怪氣道。
「爹,你也是,那丫頭死了就死了,咱們還省事些!
省得整晚嚎喪,讓人沒法睡覺!」顧春花不滿道。
「你懂啥!」顧老頭瞥一眼閨女。
「這丫頭真要是死了,你還有好東西吃?有的確良穿?」
「沒她的時候,二哥不也一樣往家裡寄?」顧春花不以為意。
自打二哥當兵後,家裡年年都有好東西,家裡都緊著她。
嫁到夫家,敢可勁兒作,也是仗著有個當軍官的哥哥。
那死丫頭礙事得很,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只會流屎流尿,啥都不會,整天就會哭哭哭,煩死了。
攆到豬圈,就是她受不了屋裡到處屎尿。
「春花!」顧老頭喝住。
「你年齡不小了,也嫁過人,有些事兒也該懂了!
你二哥能寄那麼多好東西,是沖誰來的?」
「哼!」顧春花翻個白眼。
「那丫頭命硬得很,哪會輕易死掉?
還是娘說的對,幾分錢的寶塔糖就夠了,住啥院?
好幾塊錢,夠買一塊的確良,做身新衣裳了!
娘,給錢,我也去一趟公社,順便買塊布!沒穿的了!」
「誒!」顧老婆子不帶半點兒猶豫,進屋拿錢。
「娘,我也想買塊布!」金寶娘看的眼紅。
「你這樣子,買啥買?金子穿你身上也穿不出個樣!」顧老婆子罵道。
「我真沒穿的了!褲子都磨破了!不信你看!」金寶娘轉過身。
土藍布的褲子,臀部那塊早已湯了,隱隱可見裡面的光腚,輕輕一撕就碎裂。
「不是有碎布?打個補丁就好!下地幹活,穿啥新的?有錢燒的!」顧老婆子不屑道。
「富貴!」金寶娘覺得委屈,看向丈夫。
顧富貴悶頭喝湯,淡淡道:「娘說了,你聽著就是!你穿不如春花穿!」
金寶娘聽了,眼眶包著淚,恨恨瞪了眼顧春花。
顧春花瞥見,得意地回瞪一眼。
「春花進來!」顧老婆子喊了聲。
春花進屋,娘倆嘀嘀咕咕不知說了啥,沒一會兒出來,春花又進自己屋。
捯飭好一陣,再出來,已換了身半新白底碎花的確良和藏藍色褲子,腳踩一雙暗紅花布鞋。
兩條又黑又亮的麻花辮上,綁了兩朵紅色絨線花。
「富貴,你陪你妹走一趟!」顧老婆子命令道
「奶,我們也要去!買白面饅頭!」金寶、銀寶一直等著。
「你們去做什麼?十幾里的路,磨蹭幾下,走攏天都黑了!」顧春花蹙眉。
「爹!」倆孩子拉著他爹衣角。
「春花,就讓他們去吧!一年到頭,都沒出去玩過!」顧富貴央求道。
「哼!」顧春花冷哼一聲,抬腳出門,「大哥,快點兒!」
「喲,春花,上街啊!」下工回家吃飯的村民們打招呼。
村里也就顧家把這懶婆娘當個寶,好吃懶做,也是命好,有個當官的哥哥。
嘖嘖,這身的確良花了不老少錢吧?
「嗯!」顧春花驕傲地昂著頭,鼻孔朝天。
路過大隊曬壩,常隊長早已等候,拿著個報紙包的小包裹,「給孩子的穿的!交給陳知青!」
「誒!」顧富貴接過。
「爹,我看看!」走出村頭,金寶一把搶過,撕開報紙,一套幼兒穿的衣褲和鞋子。
「咯咯咯!賠錢貨穿啥穿!」金寶直接把衣服撕爛,隨手一扔。
又扯褲子,把鞋絆扯斷,邊扯邊扔。
「金寶!」顧富貴跟在後面撿。
顧春花看了,沒吱聲,反正不關她的事兒。
打小就跟二哥不是很親近,不知為何,總覺得二哥沉默寡言,渾身冰冷,讓人無法靠近。
人人都說二嫂是十里八鄉的漂亮姑娘,二哥成親那天,二嫂進門,她大失所望。
黑不溜秋的,穿一身水紅色的確良,手有些粗糙,一雙眉目含情的大眼睛望著木訥的二哥。
二哥難得露出羞澀笑容,那是她第一次見二哥笑。
這二嫂像個不知疲倦的老黃牛,白天下地幹活,晚上做飯洗衣、餵豬挑水。
那個冬天,她被前夫推了一把流產,在娘家坐小月子滿月,鬧著要洗個澡。
讓二嫂去挑水,誰知不中用,腳滑摔一跤,早產了,然後人沒了!
那嬰兒也是命大,她娘見是個女嬰,不打算要。
大冬天扔在一邊半天,沒人管,孩子一直哭一直哭,居然沒凍病、凍死。
大隊的人上門,她娘不得已,隨便拿剪刀剪的臍帶,也沒感染臍風!
這一年多,養的很隨意,可這孩子就像地里的野草一樣頑強,就是不生病、不死。
昨晚破天荒生病,腹痛嘔吐,她以為要噶了,結果卻是因為蛔蟲,這孩子命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