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田地尚可勉強能餬口的農戶們不願意試種這新糧種,他們並非不相信高產的可能,而是輸不起。一次錯誤的種植決定,可能就意味著接下來一整年的饑荒和債務。官府的承諾,在沉重的生存壓力面前,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於是田間便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景象:官府大力推廣,一部分人積極響應,而另一部分人則選擇了保守的觀望。田野里既有按照新法精心栽種紅薯的田壟,也有依舊播種著傳統作物的土地。
不過聖元朝還有一個地方,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聽到是能畝產千斤的新糧種,地百姓便會爭相湧向官府門前排隊申領,人人都攥著勁唯恐落了後搶不到這能讓自家糧倉滿溢的好東西。
臨平府。
晨光剛漫過臨平府衙門前的石獅子,府前街就已排起了蜿蜒如長龍的隊伍。
隊伍從衙門口的石階下開始,順著水泥路繞了半條街,連街角賣早點的攤子旁都擠滿了拎著布口袋揣著瓦罐的百姓。
人天不亮就帶著小板凳來占位置,互相挨著肩膀往前挪,手裡緊緊攥著寫有家宅人口的紙片,生怕輪到自己時糧種不夠。根本無需官府多費唇舌動員,百姓們自發爭先恐後地湧向府衙。
還有孩童被大人架在肩頭,小腦袋探來探去,好奇地望著衙門口那袋掛著紅綢的新糧種,脆生生地問:「阿爹,這就是謝大人種出的穀子嗎?真能讓咱家倉里裝不下?」
「是啊是啊!」
「謝大人種出的好糧種啊!」
「別擠別擠!排隊!都排隊!」
「哎喲!誰踩我腳了!」
「官爺!官爺!先給我登記!我家地好!我保證種好!」
「憑什麼你先!我天沒亮就來了!」
隊伍里的議論聲沒斷過但卻沒半分焦躁,反倒滿是盼頭。
官衙的門打開,差役們敲著鑼鼓道,「謝大人獻上的祥瑞紅薯!畝產千斤!耐旱好活!欲種者速來登記按印......」
話還沒說完,就被排隊的人群笑著打斷了:
「差爺!您就別吆喝啦!誰不知道是謝大人弄出來的好東西!」
「就是!謝大人弄出來的,還能有假?!」
「快些登記吧差爺,我家那十畝坡地,就等著這寶貝下種呢!」
人群里洋溢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熱情。
官差們見此也不再多說些什麼,是啊,這是謝大人,他們的謝知府弄出來的東西。
謝大人心裡裝著咱們老百姓呢!他弄出來的糧種,肯定是最好的!
李文遠站在府衙二樓的廊下,憑欄望著樓下院外那黑壓壓擠得水泄不通卻又異常有序的人群,聽著那鼎沸的人聲中不斷傳來的「謝大人」的呼喊,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熱,視線微微模糊了起來。
他知道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樓下這些百姓眼中那近乎熾熱的信任和期盼,並非憑空而來。
那是在無數個日夜裡,謝大人一點一滴積累下來的。
謝大人從未辜負過「官府」這兩個字在百姓心中的重量。
他說的,他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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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本以為謝清風會跟之前的太傅們一樣,先在室內上課,沒想到他直接將他們帶到之前的那個莊子裡面,每個人分了一點種子,一人一畝地,讓他們種地。
蕭承宇第一個不滿,種那些泥腿子農夫種一模一樣的東西?用一模一樣的法子?
他猛地將種子往旁邊的竹筐里一扔,清脆的嘩啦聲在田埂上格外刺耳:「謝大人!您這是何意?我等乃是天家皇子,自幼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治國策,如今卻要跟那些泥腿子一樣下地刨土?這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昨日讓他們自己打掃房間就已經很累了,今日居然還要他們親自動手種地?
額娘曾經跟他說過御下之道,世界上很多的事情他們都不需要完全會做,只要下面有人會做就行了。他們只需要端坐高位,掌好分寸便夠了,髒活累活自有下面的人會做。
御下之道,在於識人、用人,讓會做的人去做。
昨日他們三個皇子做下人的活計,要是傳到國子監里讓他們平日裡的玩伴們聽見了,估計在背後要笑話死他們了。
今日又要親自下田地幹活?這謝大人就是明擺著地羞辱他們!
蕭景琰比他長兩歲,對謝清風讓他們種地的安排,心中的牴觸和屈辱感絲毫不比五弟少。他額娘是皇后,他占嫡占長,父皇說再過兩年就封他為太子,如今卻要在這田地里刨食,與泥土糞肥為伍?
然而與蕭承宇幾乎噴薄而出的憤怒不同,蕭景琰緊緊攥住了拳頭將那幾乎衝口而出的抗議硬生生壓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蕭硯知則小臉發白,悄悄往後縮了縮,看著那一片陌生的土地和農具,眼裡滿是畏懼。他連自己的衣裳都沒親手穿過幾次,現在卻要他去挖土種地?
謝清風面對三人的抗拒,面色平靜無波,仿佛早已料到他們的反應。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蕭承宇的質問,而是彎腰拿起一把鋤頭,掂了掂,然後目光掃過三人。
「羞辱?」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若連這世間最根本的衣食之源從何而來,如何而來都一無所知,只知高高在上空談仁義道德,治國方略,那才是真正的可笑與虛浮。」
他指向那三畝地:「陛下讓你們來,是體察民生磨礪心性。民生之苦,民生之艱,不在奏章華麗的詞藻里,就在這泥土之中。今日起這三畝地,便是你們三位殿下最新的課本。」
「教程在此,」他將幾份抄錄清楚的種植要略分別遞給三人,「所需的農具、清水、肥料,皆在田頭。如何鬆土、如何起壟、如何下種、如何照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有何不解,可以看教程也可以來問我。」